《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作者：清代 纳兰性德
一、作者简介
纳兰性德（1655—1685），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代最负盛名的词人之一。其父明珠为康熙朝权相，家族显赫却未束缚其精神追求。他自幼饱读诗书，精通满汉文化，二十二岁中进士，任御前侍卫，却始终向往平淡生活。其词作以“真”为骨，情感细腻，风格清丽婉约，尤擅悼亡与赠别题材，被誉为“清代第一伤心人”。代表作《饮水词》流传至今，与曹雪芹《红楼梦》并称“清代文坛双璧”，王国维赞其“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二、古诗原文
《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
人生南北真如梦，但卧金山高处。白波东逝，鸟啼花落，任他日暮。别酒盈觞，一声将息，送君归去。便烟波万顷，半帆残月，几回首，相思苦。
可忆柴门深闭，玉绳低、翦灯夜雨。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愁对西轩，荔墙叶暗，黄昏风雨。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把凄凉助。
三、写作背景
此词作于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四月，是纳兰性德为挚友严绳孙第二次南归所作的五首赠别词之一。严绳孙（字荪友）比纳兰年长32岁，二人于康熙十二年（1673年）结识，成为忘年之交。严绳孙曾应纳兰之邀在明珠府借住两年，二人诗词酬唱、夜雨畅谈，情谊深厚。康熙十八年（1679年），严绳孙中博学鸿词科，入仕为官，后因年迈告假南归。纳兰性德在其离京时“坐无余人，相与叙平生聚散”，怆然伤怀，遂以词相赠。此词创作后仅一个月，纳兰便因寒疾骤逝，二人终未再见。
四、诗词翻译
人生南北漂泊，真如幻梦一场。你且归隐金山，看江水东流，听鸟啼花落，任凭夕阳西沉。离别的酒已斟满，道一声珍重，愿你平安返乡。此后烟波浩渺，孤帆残月相伴，你是否会频频回首，思念远方的友人？
可曾记得那夜，我们紧闭柴门，在灯下剪烛夜雨，畅谈至深夜？人生本就如此，相聚短暂，离别漫长，倒不如从未相遇。如今我独对西轩，看薜荔墙在风雨中暗影摇曳，黄昏时分风雨凄迷。更不堪听闻，战火纷飞的消息，让这离愁更添凄凉。
五、诗词赏析
1. 结构与技法
全词以“今—昔—今”为脉络，上阕写友人归隐后的逍遥与离别时的孤寂，下阕追忆往昔夜雨畅谈的温馨，结尾以战火纷飞的现实收束，形成时空交错的张力。开篇“人生南北真如梦”以“梦”喻人生，奠定空灵基调；“白波东逝”化用李群玉“白波四面照楼台”，以江水喻时光流逝；“半帆残月”以残缺意象暗喻离愁。下阕“柴门深闭”“翦灯夜雨”以细节还原生活场景，使情感更具穿透力。
2. 语言特色
纳兰善用矛盾修辞，如“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以“不如莫遇”反衬相遇之珍贵；“金戈铁马”与“黄昏风雨”形成视听对比，强化凄凉氛围。其语言清丽而不失沉郁，如“荔墙叶暗”以暗色写孤独，“把凄凉助”以动态写悲情，余韵悠长。
3. 情感表达
词中情感层层递进：从对友人归隐的羡慕（“但卧金山高处”），到离别时的无奈（“送君归去”），再到追忆往昔的痛苦（“不如莫遇”），最终以战火纷飞的现实收束，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时代动荡的悲悯。这种“以小见大”的手法，使词作超越私人情感，具有普世价值。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人生如梦的哲学思考
“人生南北真如梦”不仅是对聚散无常的感叹，更暗含对生命本质的叩问。纳兰以“梦”喻人生，暗示美好如电光石火，转瞬即逝。而“白波东逝”的江水意象，则进一步强化时间不可逆的残酷性。这种对生命短暂的认知，使其赠别词超越传统伤春悲秋的范畴，具有存在主义色彩。
2. 隐逸情怀与仕隐矛盾
纳兰虽身居要职，却向往“柴门深闭”“翦灯夜雨”的隐逸生活。词中“但卧金山高处”既是对友人归隐的羡慕，也是自身精神困境的投射。他渴望摆脱世俗羁绊，却因家族责任无法抽身，这种矛盾在“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中达到极致——他甚至宁愿从未相遇，以避免离别的痛苦。这种“向死而生”的态度，使其词作具有超越时代的共鸣。
3. 金戈铁马：个人情感与家国情怀的交融
结尾“更那堪几处，金戈铁马，把凄凉助”是全词点睛之笔。其时“三藩之乱”虽平，但收复台湾、雅克萨之战等战事仍在进行，严绳孙南归途中需经过战区。纳兰将友人离愁与国家动荡结合，使词作境界陡然开阔。这种“以家国写私谊”的手法，突破传统赠别词的抒情框架，展现其作为词人的艺术胆识。
4. 意象系统的构建与情感传递
纳兰善用意象传递复杂情感：
- 自然意象：“白波”“鸟啼”“花落”象征时光流逝与生命脆弱；
- 时间意象：“玉绳低”（深夜）、“黄昏风雨”暗示孤独与凄凉；
- 战争意象：“金戈铁马”以雄浑笔触反衬个人渺小，强化悲剧色彩。
这些意象通过虚实结合（如想象友人归途的“半帆残月”）与今昔对比（如“柴门深闭”与“黄昏风雨”），构建出一个充满张力的情感世界。
5. 纳兰性德的生死观
词中“不如莫遇”的悲观情绪，折射出纳兰对生命无常的深刻认知。他未陷入宗教解脱或哲学思辨，而是以具体场景（如“翦灯夜雨”）表达对平凡幸福的珍视。这种“向死而生”的态度，使其赠别词超越个人悲欢，成为对人类存在困境的诗意叩问。三百年后重读此词，仍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哀伤，这或许正是伟大文学作品的永恒魅力。
结语
《水龙吟·再送荪友南还》是纳兰性德赠别词的巅峰之作。其以精妙的艺术手法，将私人情感升华为对时间、生命与存在的哲学思考。词中“人生如梦”的感叹、“金戈铁马”的苍凉、“不如莫遇”的悲怆，共同构成一个充满张力的情感宇宙。纳兰性德以词为镜，照见人类共通的孤独与渴望，使这首词成为清代词坛的永恒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