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都》笔记:少年壮志与时代回响

《入都》作者:清代 李鸿章

一、《入都》作者简介

李鸿章(1823—1901),字渐甫,号少荃,安徽合肥人,晚清重臣、洋务运动核心领袖。他出身科举世家,24岁中进士,早年随曾国藩镇压太平天国,后组建淮军,逐步升任直隶总督、北洋通商大臣,掌管清廷军事、外交、经济要务。作为洋务派代表,他创办江南制造总局、轮船招商局,组建北洋水师,推动近代工业与海军建设。甲午战败后签订《马关条约》,晚年又签署《辛丑条约》,一生功过交织,被梁启超评价为“誉满天下,谤满天下”。其《入都》组诗作于1843年赴京应试途中,展现青年李鸿章的抱负与时代焦虑。

二、古诗原文

《入都·其一》
丈夫只手把吴钩,意气高于百尺楼。
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
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
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

三、写作背景

1843年,21岁的李鸿章以优贡身份奉父命入京,准备参加次年顺天乡试。此时鸦片战争刚结束三年,清廷被迫签订《南京条约》,割地赔款,国势衰微。李鸿章目睹列强欺凌与国家积弱,内心激荡着“以天下为己任”的责任感。他自幼受父亲李文安(道光十八年进士)严格教育,六岁入家馆读书,科举之路却坎坷:18岁中秀才后屡试不第,直至24岁方中进士。此次入都,既是个人命运的转折,也是他试图通过科举进入仕途、实现救国理想的关键一步。组诗十首,从不同角度抒发了他的壮志、自省与对未来的憧憬。

四、诗词翻译

大丈夫单手紧握吴钩剑,豪情壮志直冲百尺高楼!
纵使跨越三千里山河,我也要建功封侯,书写万年史册。
定要追随贤才快马加鞭,哪有时间像水鸥般悠闲嬉戏?
笑问泸沟桥畔的明月:古往今来,几人能真正抵达理想之境?

五、诗词赏析

1. 意象与气势
首联以“吴钩”与“百尺楼”构建壮阔画面。吴钩是春秋吴国兵器,象征锐意进取;百尺楼则化用刘备评价陈登“卧百尺楼上”的典故,暗喻自己志向远超常人。两句通过兵器与空间的对比,塑造出少年李鸿章的英武形象。
2. 历史与自我
颔联“一万年来谁著史,三千里外欲封侯”是全诗核心。“一万年”突破传统“百年”“千年”的时空框架,将个人命运与历史长河相连,彰显其超越时代的野心;“三千里外”既指京师之远,也暗含对边疆战事的关注(如新疆、台湾),呼应其日后经略西北、办理外交的生涯。
3. 抉择与态度
颈联“定将捷足随途骥,那有闲情逐水鸥”通过对比强化决心。“途骥”指乡试中的俊才,李鸿章以“捷足”自喻,表明必胜信念;“水鸥”化用《列子》中人与鸥鸟相乐的典故,反衬自己拒绝安逸、投身仕途的抉择。
4. 现实与超脱
尾联“笑指泸沟桥畔月,几人从此到瀛洲”以问作结。“泸沟桥”是入京必经之地,“瀛洲”则借唐太宗设文学馆、房玄龄等十八学士“登瀛洲”的典故,指代科举成功。李鸿章笑问明月:多少学子怀揣理想入京,最终能实现抱负?这一问既含对现实的清醒认知,又透露出对自身能力的自信。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一)历史语境下的个人抱负

李鸿章的“著史”宣言,需置于晚清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中理解。鸦片战争后,传统“天朝上国”观念崩塌,士大夫阶层面临“三千年未有之变局”。科举制度虽仍为正途,但其内容(八股文)与现实需求严重脱节。李鸿章在《入都·其三》中写道:“陆机入洛才名振,苏轼来游壮志坚”,以西晋陆机、北宋苏轼自比,暗示自己不仅要通过科举入仕,更要像他们一样在政治、文化领域留下痕迹。然而,陆机最终死于“八王之乱”,苏轼屡遭贬谪,这些历史人物的结局也隐含着李鸿章对仕途风险的预判。他的“著史”不仅是个人功名的追求,更是试图在乱世中为国家和民族寻找出路的尝试。

(二)地理空间与心理图景

诗中“三千里外”与“泸沟桥畔”构成空间张力。前者是抽象的理想疆域,后者是具体的入京通道,二者结合,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地理紧密相连。泸沟桥作为京畿要冲,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如1937年七七事变),李鸿章选择此意象,或许已隐含对边疆危机的关注。他在《入都·其六》中写“桑干河上白云横,惟冀双亲旅舍平”,桑干河位于京郊,白云则化用狄仁杰“望云思亲”的典故,既表达对父母的牵挂,也暗示自己将以京师为起点,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这种空间叙事,展现了青年李鸿章从地方到中央、从家庭到国家的心理转变。

(三)功名与超脱的辩证

全诗最耐人寻味的是“笑指”二字。李鸿章以“笑”面对泸沟桥的明月,这一表情蕴含多重意味:

  • 自信:他相信自己能成为“几人”之一,突破科举重围;
  • 清醒:深知多数人终将沦为“旧儒巾”(如《入都·其四》所言“角逐名场今已久,依然一幅旧儒巾”),科举成功者寥寥;
  • 超脱:通过“笑”将功名追求转化为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缓解压力。
    这种矛盾心理在《入都·其七》中更明显:“诗酒未除名士习,公卿须趁少年时”,既渴望保留文人雅趣,又不得不迎合官场规则;“碧鸡金马寻常事,总要生来福分宜”则将成功归因于命运,暗示对结果的豁达。这种辩证思维,使李鸿章的形象超越了单纯的“功名狂”,更具人性复杂。

(四)从诗歌到现实的预言

《入都·其一》的豪言壮语,在李鸿章后半生得到部分验证:

  • 著史:他确实成为晚清历史的关键人物,主导洋务运动、签订不平等条约、参与外交斡旋,其言行深刻影响了中国近代化进程;
  • 封侯:虽未获“侯爵”封号(晚年晋一等肃毅侯),但以直隶总督、北洋大臣之职,实际权力远超一般封疆大吏;
  • 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他试图通过“随途骥”(追随贤才)实现改革,却因清廷腐败、列强压迫屡遭挫折,最终陷入“半生知已有殊恩,壮怀枨触闻鸡夜”(《入都·其五》)的困境。
    诗歌中的少年意气,与历史中的沧桑老者形成鲜明对比,凸显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无奈。

(五)文学价值与影响

《入都》组诗在李鸿章全部作品中并不突出,但其首篇因气势磅礴、意象鲜明,成为研究其早期思想的重要文本。从文学角度看,它融合了唐诗的豪放(如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与宋诗的理趣(如苏轼“人生到处知何似”),形成独特的“晚清气象”。从历史角度看,它揭示了传统士大夫向近代知识分子转型的阵痛:既渴望突破科举束缚,又难以完全摆脱其影响;既想挽救国家危亡,又受限于体制与个人能力。这种矛盾,正是晚清一代人的集体写照。

结语
李鸿章的《入都·其一》,是一首少年壮志的宣言书,也是一部微型的历史预言。它以诗歌为镜,映照出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的复杂关系。当我们重读这首诗时,既能感受到青年李鸿章的锐气与抱负,也能窥见晚清中国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挣扎与探索。这种探索,虽未完全成功,却为后来的变革者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与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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