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花声·雨花台》作者:清代 朱彝尊
一、《卖花声·雨花台》作者简介
朱彝尊(1629—1709),字锡鬯,号竹垞,浙江秀水(今嘉兴)人,清代著名词人、学者。他博通经史,诗与王士禛并称“南朱北王”,词与陈维崧合称“朱陈”,开创浙西词派,以“醇雅”风格力挽明词颓风。其词作多借景抒情,善用典故,语言清丽含蓄。康熙年间曾参与纂修《明史》,晚年归乡后潜心著述,留下《经义考》《曝书亭集》等学术巨著。作为明末清初的文人,他亲历朝代更迭,其作品常蕴含深沉的历史感与家国情怀。
二、古诗原文
《卖花声·雨花台》
衰柳白门湾,潮打城还。小长干接大长干。歌板酒旗零落尽,剩有渔竿。
秋草六朝寒,花雨空坛。更无人处一凭栏。燕子斜阳来又去,如此江山。
三、写作背景
此词创作于明清易代之际。南京作为六朝古都,明末清初时因战乱遭受严重破坏,昔日繁华的雨花台、白门湾、大小长干等地,如今满目萧瑟。朱彝尊游历至南京,目睹金陵城的衰败景象,联想到六朝兴衰与明朝覆灭的历史,借凭吊古迹抒发对历史变迁的感慨。词中“歌板酒旗零落尽”与“秋草六朝寒”的对比,既是对南京城今昔巨变的写照,亦暗含对明朝灭亡的哀悼,以及知识分子在历史洪流中的孤独与无奈。
四、诗词翻译
衰败的杨柳环绕着建康城的白门湾,潮水拍打空城后又寂寞退回。昔日热闹的小长干与大长干相连,如今歌板声与酒旗已零落殆尽,只剩渔翁的钓竿。秋草在六朝古都的遗迹上蔓延,透着寒意;雨花台的高坛空寂无人,落花如雨的盛景早已消逝。我独自一人在无人处凭栏远眺,只见燕子在斜阳中飞来又飞去,眼前的江山依旧如此沧桑。
五、诗词赏析
此词以景语写情语,通过今昔对比与意象叠加,构建出深沉的历史沧桑感。上阕以“衰柳”“潮打”起笔,化用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的诗意,奠定全词萧瑟基调。接着以“小长干接大长干”的空间延续反衬时间断裂,昔日市井繁华的“歌板酒旗”与如今“剩有渔竿”的寂寥形成强烈对比,凸显繁华消逝后的虚无。下阕以“秋草六朝寒”点明历史纵深,“寒”字将视觉与感觉勾连,透露出对六朝兴衰的叹惋;“花雨空坛”双关雨花台传说与现实空寂,暗喻盛事成空。结句“燕子斜阳来又去,如此江山”以永恒的自然轮回与“如此江山”的叹惋交织,道出江山依旧而人事全非的怅惘。全词语言清丽,意境深远,堪称清词“醇雅”风格的典范。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一)意象的双重象征:自然与人文的时空对话
朱彝尊在词中精心选取了多组意象,构建起自然与人文的双重象征体系。自然意象如“衰柳”“潮”“秋草”“燕子”“斜阳”,具有永恒性与循环性,象征历史的无情与自然的恒常;人文意象如“歌板”“酒旗”“渔竿”“花雨空坛”,则代表人类文明的短暂与脆弱。例如,“歌板酒旗零落尽”与“剩有渔竿”的对比,不仅揭示了市井繁华的消逝,更暗示了人文精神在历史暴力下的退场。而“花雨空坛”的双关用法,既呼应了雨花台“天降花雨”的传说,又以“空”字点出现实的荒芜,形成神话与现实的强烈反差。这种意象的并置与碰撞,使词作超越了单纯的景物描写,成为历史与自然对话的媒介。
(二)时空的纵深感:从地理空间到历史时间的延展
朱彝尊通过地理空间与历史时间的交织,拓展了词作的时空维度。地理空间上,他以“白门湾”“大小长干”“雨花台”等南京地标为坐标,勾勒出金陵城的地理轮廓;历史时间上,则以“六朝”为轴心,上溯至东吴、东晋,下及南朝宋齐梁陈,形成跨越千年的历史纵深。例如,“秋草六朝寒”一句,以“秋草”的衰败象征六朝繁华的消逝,“寒”字既写秋意,亦写历史寒凉,将视觉感受与心理体验融为一体。结句“燕子斜阳来又去,如此江山”则进一步将时空拓展至永恒:燕子与斜阳是自然时间的循环,而“如此江山”则是对历史变迁的终极叩问,使词作具有了超越具体时空的普世价值。
(三)情感的含蓄表达:以景驭情的艺术手法
朱彝尊此词的情感表达极为含蓄,他摒弃了直抒胸臆的悲愤,而是以冷静的笔触描绘衰败之景,于空寂中暗藏惊雷。例如,上阕写“衰柳”“潮打”“歌板酒旗零落尽”,看似客观叙述,实则字字含情,将历史沧桑感渗透于景物之中;下阕“更无人处一凭栏”,以“无人”强化孤独感,而“凭栏”这一动作本身即蕴含怀古之意。结句“如此江山”四字,看似平淡,实则千钧,将个人感伤升华为对历史与人生的普遍思考。这种以景驭情的手法,使词作情感表达更加醇雅深沉,避免了直白宣泄的浅薄,符合浙西词派“清空骚雅”的审美追求。
(四)典故的化用与创新:传统资源的现代转化
朱彝尊在词中巧妙化用了多个典故,既增强了词作的文化底蕴,又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例如,“潮打城还”化用刘禹锡《石头城》“潮打空城寂寞回”,但朱彝尊去掉了“寂寞”二字,以“还”字收束,更显空灵;“花雨空坛”暗合雨花台传说,但以“空”字颠覆了传说的神圣性,暗示盛事成空;“燕子斜阳”则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但朱彝尊的燕子“来又去”,既无栖息之所,亦无归宿之感,更显凄凉。这些典故的化用,既是对传统的致敬,亦是对传统的突破,使词作在继承中创新,在复古中开新。
(五)历史的哲学思考:兴亡规律的深层叩问
朱彝尊此词不仅是对南京城今昔变化的描写,更是对历史兴亡规律的深刻反思。他通过“六朝寒”“花雨空坛”等意象,揭示了繁华易逝、盛事难久的历史真相;通过“燕子斜阳来又去”的自然轮回,暗示了人类历史的虚无与渺小;通过“如此江山”的慨叹,表达了对历史变迁的无奈与超脱。这种哲学思考,使词作超越了怀古伤今的层面,具有了更深层次的思辨色彩。朱彝尊以词为载体,对历史、人生、自然进行了全方位的叩问,使《卖花声·雨花台》成为一首具有思想深度的咏史佳作。
(六)词人的精神困境:明清易代下的知识分子写照
作为明末清初的文人,朱彝尊此词亦暗含其个人的精神困境。他亲历明朝灭亡,却未能以身殉国;他博学多才,却只能在清朝为官;他怀念明朝,却不得不接受现实的改变。这种矛盾与挣扎,在词中化为“更无人处一凭栏”的孤独与“如此江山”的怅惘。他以“渔竿”象征隐逸,以“凭栏”象征怀古,以“燕子斜阳”象征自然,试图在历史与自然的夹缝中寻找精神寄托。然而,这种寄托终究是虚幻的,正如“花雨空坛”的“空”字所揭示的,一切繁华与理想终将消逝。朱彝尊的困境,亦是明清易代下知识分子的共同困境,而《卖花声·雨花台》则成为这一群体精神状态的生动写照。
结语
朱彝尊的《卖花声·雨花台》是一首集历史、哲学、艺术于一体的咏史佳作。它以南京雨花台为背景,通过意象的双重象征、时空的纵深延展、情感的含蓄表达、典故的化用创新、历史的哲学思考以及词人的精神困境,构建了一个承载兴亡记忆的艺术世界。词中无一处直言哀悼,却处处弥漫着对消逝文明的追怀与对永恒时空的敬畏,堪称清词“醇雅”风格的典范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