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五夜》作者：清代 袁枚
一、作者简介
袁枚（1716—1798），字子才，号简斋，晚年自号仓山居士、随园主人，浙江钱塘（今杭州）人。清代乾嘉时期代表诗人、散文家、文学评论家，与赵翼、蒋士铨并称“乾嘉三大家”。乾隆四年进士，历任溧水、江宁等县知县，因仕途不顺，乾隆十四年辞官隐居南京小仓山随园，广收诗弟子，尤以女弟子众多著称。其倡导“性灵说”，主张诗歌应抒发真情实感，反对堆砌典故。著作有《随园诗话》《小仓山房文集》《子不语》等，散文《祭妹文》与韩愈《祭十二郎文》齐名。
二、古诗原文
十二月十五夜
清·袁枚
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
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三、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乾隆四十二年（1777）十二月十五日夜，时年袁枚61岁。据其《病足》诗记载，这一年他因“右足忽病疮”，行动不便，却仍保持“静处光阴多，闲中著作妙”的自得心态。十二月十五日正值岁末，月圆雪至，袁枚于随园中独坐赏景，见更鼓声远、人声渐寂，吹灯后发现月光与白雪交映，窗明如昼，遂即兴赋此五绝。此诗既是对自然景致的细腻捕捉，亦暗含对岁月静好的珍视。
四、诗词翻译
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更鼓声，忙碌的人们陆续入睡，市井的喧闹逐渐平息。
我吹灭油灯准备就寝，却发现房间愈发明亮——原来是明月高悬，白雪覆盖大地，月光与雪光透过窗棂，将室内照得通明。
五、诗词赏析
1. 声景交织的静谧美
首联“沉沉更鼓急，渐渐人声绝”以听觉切入，通过“沉沉”“渐渐”四叠字，生动传递出夜深人静的渐进过程。更鼓声由远及近、由急转缓，与市井人声的逐渐消散形成对比，暗合《诗经》“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的时空转换手法。这种声景交织的描写，既营造出幽冷氛围，又为后文“吹灯窗更明”的视觉冲击埋下伏笔。
2. 光影对比的奇幻感
颈联“吹灯窗更明”是全诗点睛之笔。按常理，吹灯后室内应趋昏暗，但诗人却以“更明”反转预期，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这种反常现象的揭示，源于末句“月照一天雪”的实景交代——月光与雪光相互映照，将天地连成一片银白，窗棂自然成为光的通道。此联暗合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光影美学，却以更简洁的笔触勾勒出雪夜独有的澄澈。
3. 留白艺术的含蓄美
末句“月照一天雪”仅五字，却以“一天”二字拓展空间，将视线从窗内引向窗外，形成由近及远的视觉层次。诗人未直接描写雪的形态，而是通过月光照射的效果间接呈现，这种“不写之写”的手法，既符合中国画“计白当黑”的审美传统，又为读者留下想象空间。正如苏轼所言“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袁枚以光影留白，传递出雪夜的空灵与寂寥。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士人心态的镜像投射
袁枚一生仕途坎坷，却以“性灵说”突破传统文人范式，此诗正是其人生哲学的诗意表达。诗中“吹灯”动作看似平常，实则暗含对世俗功名的疏离——灯象征人为的光明，而月光与雪光代表自然的澄明。吹灯后室内更明，暗示诗人摆脱外在束缚后，内心反而获得更大的自由。这种“弃灯取月”的选择，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归隐心态一脉相承，却以更轻盈的笔触展现了士人在困境中的自适。
2. 生命困境的超越书写
创作此诗时，袁枚正饱受足疾之苦，行动受限。然而，诗中未见丝毫愁苦，反而以“静处光阴多，闲中著作妙”的自得化解生理痛苦。这种超然态度，在“月照一天雪”的意象中得到升华——雪的洁白象征纯净，月的圆满暗示圆满，二者结合构成对生命缺憾的诗意补偿。正如他在《病足》中所言“老去何妨学散仙”，此诗通过雪月交辉的意象，传递出对生命局限的超越与对自然之美的虔诚。
3. 古典美学的现代性启示
在当代社会，袁枚的雪夜观照具有独特的现实意义。诗中“更鼓”“人声”的消逝与“月光”“雪光”的显现，暗合现代人从喧嚣走向宁静的心理需求。当人们习惯于用电子设备捕捉瞬间时，此诗提醒我们：真正的美需要静心体悟。例如，“吹灯窗更明”的细节，恰似现代人在关闭手机后，突然发现窗外星光的惊喜。这种对自然光的重新发现，与梭罗《瓦尔登湖》中“黎明带给我耳朵的觉醒”形成跨时空共鸣。
4. 随园文化的精神内核
作为随园主人，袁枚的创作深受其生活环境影响。随园原为曹寅家族园林，袁枚购得后“不名一物，却好客”，形成“雅俗共赏”的文化氛围。此诗中的雪夜观景，既符合文人雅士的审美趣味，又因“吹灯”这一生活细节而贴近市民阶层。这种“雅中见俗”的特质，正是随园文化“兼容并蓄”的体现。正如袁枚在《随园食单》中强调“适口者珍”，其诗歌亦追求“真性情”与“大众化”的平衡。
5. 生态意识的诗意表达
“月照一天雪”的意象，暗含古代生态智慧。雪覆盖大地，既净化空气，又反射月光增加亮度，这种自然界的能量循环，在诗中被转化为美学体验。袁枚未以人类中心视角描写雪，而是通过光影变化展现自然系统的自洽。这种“天人合一”的观念，与当代生态哲学中“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高度契合。当现代城市因光污染难见星空时，此诗更显珍贵——它提醒我们，真正的光明不仅来自人造灯具，更源于对自然节律的尊重。
结语
袁枚的《十二月十五夜》以二十字勾勒雪夜奇观，其魅力不仅在于景致的描绘，更在于对生命境界的升华。从声景交织的静谧，到光影对比的奇幻，再到留白艺术的含蓄，诗人以敏锐的感知力将瞬间化为永恒。在物质丰裕却精神焦虑的今天，此诗如一剂清凉散，引导我们放下浮躁，像袁枚那样“吹灯”而见“月明”，在自然的光华中找回内心的澄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