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老母》作者：清代 黄景仁
一、《别老母》作者简介
黄景仁（1749—1783），字汉镛，一字仲则，号鹿菲子，清代江苏武进（今常州）人。四岁丧父，家境贫寒，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少年时即以诗名动乡里，然一生怀才不遇，为谋生计，常年漂泊江湖，游幕四方，生活困顿潦倒。其诗学李白，风格清奇瘦硬，多抒发穷愁不遇、孤寂凄怆之情，亦不乏愤世嫉俗之作。七言绝句尤见功力，语言凝练，情感深沉，被誉为“毗陵七子”之一。著有《两当轩集》，其中《别老母》以白描手法直击人心，成为清代母爱题材的经典之作。
二、古诗原文
《别老母》
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
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
三、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冬。当时黄景仁为生计所迫，需外出为官府办事。临行前夜，风雪交加，他告辞妻女，跪别老母。母亲年迈体弱，白发苍苍，面对儿子的离去，欲哭无泪，满目凄凉。黄景仁目睹此景，内心愧疚与痛苦交织，遂以诗记之。此诗既是对个人命运的悲叹，亦是对时代困境的控诉——在生存压力下，知识分子被迫背井离乡，无法尽孝，成为社会底层悲剧的缩影。
四、诗词翻译
掀开门帘，向母亲跪别，我将踏上河梁远行；
您白发苍苍，愁容满面，泪水早已流干。
柴门在风雪中摇曳，夜色凄惨；
此刻身为儿子，竟不如没有，免得您如此牵挂。
五、诗词赏析
- 白描手法，直击人心
全诗无华丽辞藻，仅以“搴帷”“白发”“泪眼枯”“柴门”“风雪夜”等意象，勾勒出一幅寒夜告别的凄惨画面。首句“搴帷拜母河梁去”，以动作描写开篇，既点明别母主题，又暗含身世飘零的悲凉。次句“白发愁看泪眼枯”，通过母亲的外貌与神态，将母子离别的痛苦具象化——母亲欲哭无泪，恰是悲痛至极的表现。第三句“惨惨柴门风雪夜”，以环境渲染氛围，柴门的简陋与风雪的肆虐，象征着生活的困顿与命运的无情。末句“此时有子不如无”，以反语收束，将愧疚、自责、痛恨融为一体，情感达到高潮。 - 情感层层递进，矛盾冲突激烈
诗中情感由隐忍到爆发，层层递进。首句尚能克制，仅以动作暗示离别之痛；次句通过母亲形象，将痛苦外化；第三句以环境烘托，使悲情弥漫；末句则直抒胸臆，以“有子不如无”的呐喊，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社会的控诉。这种矛盾冲突，既源于母子情深，又源于生存压力下的无奈选择，使诗歌具有强烈的感染力。 - 语言凝练，音韵和谐
全诗仅28字，却字字千钧。如“泪眼枯”三字，既写母亲年老体衰，又暗含多年辛酸；“惨惨”叠词，强化了环境的凄凉。音韵上，平仄相间，节奏短促，如泣如诉，与诗歌的悲情主题完美契合。
六、诗词深度解读
- 母爱主题的超越性
《别老母》与孟郊《游子吟》同为母爱题材，但情感基调截然不同。《游子吟》以“临行密密缝”的细节，展现母爱的温暖与细腻，情感醇美；而《别老母》则以“泪眼枯”“风雪夜”的意象，直面生存困境下的母子离别，情感沉痛。黄景仁的独特之处在于，他不仅写母爱，更写“不孝”的无奈——在生存压力下，儿子被迫离开母亲，这种“不孝”并非主观选择，而是社会压迫的结果。因此，诗歌的悲剧性更具普遍性，成为对封建社会知识分子命运的深刻写照。 - 反语手法的运用与深层意蕴
末句“此时有子不如无”是全诗的点睛之笔。从表面看，这是儿子对母亲的愧疚之语；但深入探究，实则包含三层意蕴：
- 个人层面：儿子因无法尽孝而自责，认为自己的存在给母亲带来痛苦；
- 社会层面：对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生存困境的控诉——为生计奔波，却无法陪伴母亲，是社会的压迫导致“孝道”的崩塌；
- 哲学层面：对生命意义的反思——若生命的存在只能带来痛苦，那么“生”是否比“无”更残酷？这种反语手法，使诗歌超越了个人情感，具有深刻的哲学思考。
- 意象的象征意义与时代隐喻
- “柴门”：象征贫寒的家境，暗示知识分子在封建社会中的边缘地位；
- “风雪夜”：既点明离别的时间，又象征时代的严酷——在封建压迫下，知识分子如风雪中的孤舟，漂泊无依；
- “河梁”：代指未知的远方，暗示游幕生活的漂泊与不确定性。
这些意象的组合，构建了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空间，使诗歌成为封建社会知识分子命运的隐喻。
- 与杜甫《无家别》的互文性
黄景仁的诗歌深受杜甫影响，此诗与杜甫《无家别》在主题与情感上有相似之处。《无家别》写战乱中士兵归乡后无家可归的悲剧，而《别老母》则写知识分子为生计被迫离家、无法尽孝的痛苦。两者均以个人悲剧反映时代困境，但黄景仁的诗歌更聚焦于母子情感，情感更细腻，语言更凝练，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 - 对后世母爱题材创作的影响
《别老母》以其真挚的情感与深刻的主题，成为后世母爱题材创作的典范。如现代诗人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虽时代背景不同，但在情感表达与意象运用上，均可见黄景仁的影响。两者均以朴素的语言，展现母爱的伟大与生命的苦难，使母爱主题超越时代，成为人类共同的情感记忆。
结语
黄景仁的《别老母》以白描手法、凝练语言与深刻主题，成为清代母爱题材的经典之作。它不仅写尽了母子离别的痛苦，更揭示了封建社会知识分子的生存困境与精神挣扎。诗歌中的“柴门”“风雪夜”“有子不如无”等意象与反语手法，使其具有超越时代的艺术价值与哲学深度。读此诗，我们不仅能感受到母爱的伟大，更能体会到在命运压迫下，人类对尊严与温暖的永恒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