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累》作者：清代 曹雪芹
一、《聪明累》作者简介
曹雪芹（1715—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清代著名小说家、诗人。他出身清代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世家，是江宁织造曹寅之孙，少年时家境优渥，后因家族获罪被抄家，生活急转直下。晚年穷困潦倒，在北京西郊“举家食粥”度日，却以十年心血创作出中国古典文学巅峰之作《红楼梦》。这部小说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衰为背景，通过细腻的笔触描绘了封建社会末期的众生相，其中《聪明累》作为《红楼梦十二曲》之一，深刻揭示了王熙凤这一人物的悲剧命运。
二、古诗原文
《聪明累》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
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三、写作背景
《聪明累》出自《红楼梦》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曹雪芹借警幻仙子之口，以十二支曲子预示金陵十二钗的命运，其中《聪明累》专为王熙凤而作。王熙凤是贾府的实权人物，她精明强干、善于权谋，却因贪婪自私、心狠手辣加速了贾府的衰败。曹雪芹通过这首曲子，既是对王熙凤个人悲剧的总结，也是对封建贵族阶级必然灭亡的隐喻。其创作背景与曹家兴衰史密切相关，曹雪芹以自身经历为蓝本，将家族覆灭的切肤之痛融入文学创作，赋予作品深刻的历史批判性。
四、诗词翻译
费尽心机耍弄聪明，反而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生前为权谋心力交瘁，死后仍留牵挂，魂魄空灵。
原指望家庭富贵、人口安宁，最终却家破人亡，众人各自逃生。
半辈子殚精竭虑，枉费心机，恰似三更半夜一场虚幻的梦。
好似忽喇喇大厦倾塌，昏惨惨油灯将尽。
哎呀！一场欢喜忽然变为悲痛。感叹人世，福祸终究难以预料！
五、诗词赏析
《聪明累》以王熙凤的命运为线索，通过对比、比喻等手法，揭示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深刻哲理。开篇“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直指核心，以“机关”暗喻权谋心机，“太聪明”则暗藏警示——聪明过了头，便成了反噬自身的利刃。王熙凤以“聪明”攫取权力，却因树敌过多、贪腐无度，最终落得“身微运蹇”的惨死结局。
中间四句“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形成强烈反差：生前为维系权力榨取利益，早已心力交瘁；死后即便魂魄空灵，也无法抵消生前的罪孽。而“家富人宁”的表象与“家亡人散”的结局，既是对王熙凤个人权欲扩张的讽刺，也是对贾府衰败的预言。
结尾“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以“大厦倾”“灯将尽”的意象，将个人悲剧升华为封建制度崩溃的象征。叠词“忽喇喇”“昏惨惨”渲染出末日降临的紧迫感，暗示贵族阶级“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最终“叹人世，终难定”的感慨，既是对王熙凤命运的总结，也是对封建末世无常的悲叹。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一）人物塑造：权谋与悲剧的双重镜像
王熙凤是《红楼梦》中最具复杂性的角色之一。她既有“脂粉队里的英雄”的才干，又有“弄权铁槛寺”的贪婪；既能协理宁国府展现管理才能，又能毒设相思局暴露狠毒本性。曹雪芹通过《聪明累》揭示其性格的双重性：她的“聪明”是封建贵族家庭生存的必需品，却因过度膨胀沦为毁灭的催化剂。例如，“意悬悬半世心”刻画她半生为权欲煎熬的状态，时刻紧绷神经，算计人情、敛聚财富，看似掌控一切，实则被欲望裹挟，从未有片刻安宁。这种“聪明”与“毁灭”的关联，正是曹雪芹对人性弱点的深刻洞察——当才干与私欲结合，便成了最致命的“愚蠢”。
（二）意象运用：从个人到制度的隐喻
全曲意象丰富，层层递进。“三更梦”暗合“黄粱一梦”的典故，喻指荣华富贵皆是虚幻；“大厦倾”“灯将尽”则以建筑与光明的崩塌，象征封建贵族阶级的必然灭亡。王熙凤作为贾府的“支柱”，她的“倒台”与贾府的“倾颓”互为因果：她的贪婪加速了家族衰败，而家族的崩溃又彻底摧毁了她的生存根基。这种“个人与制度”的共生关系，使《聪明累》超越了单一人物悲剧的范畴，成为封建末世的社会寓言。
（三）语言艺术：讽刺与哀怜的交织
曹雪芹以浪漫主义手法，将讽刺与哀怜融入曲词。开篇“机关算尽太聪明”以嘲讽语调进入，旋即通过“上滑音及下滑音”的旋律设计（若以音乐视角解读），增强讥讽效果；而“死后性空灵”则透露出对王熙凤魂魄未安的怜悯。这种“嘲弄中见悲悯”的复杂情感，源于曹雪芹对人性矛盾的深刻理解——他既批判王熙凤的贪婪自私，又同情其被封建制度异化的命运。例如，王熙凤“哭向金陵事更哀”的结局，既是其罪有应得，也是封建家族抛弃个体的残酷写照。
（四）文化基因：聪明误的千年回响
“聪明累”的命题可追溯至北宋苏轼《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曹雪芹借此化用，将个人感慨升华为对封建文化的批判。在科举制度与官场文化中，“聪明”常被异化为权谋工具，而“愚鲁”反而成为保全自身的智慧。王熙凤的悲剧，正是这种文化异化的产物：她以“聪明”周旋于贾府复杂的人际关系中，却因违背道德底线（如逼死尤二姐、放高利贷）最终被反噬。曹雪芹通过这一角色，揭示了封建制度对人性本真的扭曲——当“聪明”脱离仁义根基，便成了“恶”的载体。
（五）现实映射：对现代社会的启示
《聪明累》的警示意义超越了封建时代。在当代社会，“机关算尽”的职场竞争、“利益至上”的生存逻辑，与王熙凤的权谋心机何其相似？曲中“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的感慨，恰是对现代人过度追求物质、忽视精神价值的反思。而“忽喇喇似大厦倾”的意象，更提醒我们：任何以牺牲道德为代价的“成功”，终将如贾府般崩塌。曹雪芹通过王熙凤的悲剧，传递了一个永恒的真理：真正的智慧，在于平衡欲望与良知，而非被“聪明”所累。
《聪明累》以精炼的语言、深刻的哲理，成为《红楼梦》中最具警示意义的篇章之一。它不仅是对王熙凤个人命运的判词，更是对封建制度、人性弱点乃至现代生存困境的深刻反思。曹雪芹以文学为镜，照见了历史的轮回与人性的永恒，使这首曲子穿越时空，依然震撼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