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作者：清代 林则徐
一、作者简介
林则徐（1785—1850），字元抚，号少穆，晚号俟村老人，福建侯官（今福建福州）人。作为清朝后期杰出的政治家、思想家与诗人，他官至一品，历任湖广总督、陕甘总督等要职，两次受命钦差大臣。其一生以“严禁鸦片、抵抗西方侵略”为核心使命，1839年主持虎门销烟，彰显民族气节，被誉为中国近代“民族英雄”。他的政治实践与思想主张深刻影响了中国近代化进程，其诗作兼具刚健豪迈与深沉家国情怀，成为后世传颂的经典。
二、古诗原文
其一
出门一笑莫心哀，浩荡襟怀到处开。
时事难从无过立，达官非自有生来。
风涛回首空三岛，尘壤从头数九垓。
休信儿童轻薄语，嗤他赵老送灯台。
其二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谪居正是君恩厚，养拙刚于戍卒宜。
戏与山妻谈故事，试吟断送老头皮。
三、写作背景
1839年，林则徐在广东主持虎门销烟，以雷霆手段销毁237万斤鸦片，沉重打击英国殖民者，却引发其武力报复。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清廷战败后，投降派将责任归咎于林则徐，道光帝将其革职，发配新疆伊犁充军。1841年，林则徐在西安与家人诀别时，以诗明志，写下《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此诗既是其个人命运的写照，更是对家国命运的深刻思考，展现了他在逆境中坚守信念、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境界。
四、诗词翻译
其一
离家远行时请展露笑颜，莫要哀伤，广阔的胸怀可随处舒展。
世间大事难以无错而立，高官显贵亦非天生注定。
回首抗英风云，英伦三岛不过虚妄；从此踏遍九州，丈量山河万里。
莫信小人幸灾乐祸之语，且笑那“赵老送灯台”的荒诞预言。
其二
我以微薄之力担重任，早已疲惫不堪；若再勉强支撑，衰朽之躯必难为继。
若对国家有利，我愿舍生忘死；岂会因个人祸福而退缩或趋附？
流放边疆实为君王厚恩，退隐戍边正合我藏拙之志。
与老妻谈笑间，不妨吟诵“断送老头皮”之诗，以自嘲化解离愁。
五、诗词赏析
（一）结构与情感张力
两首诗以“抑扬顿挫”为脉络，形成情感递进。首联以“出门一笑”开篇，以乐观姿态淡化离愁，实则暗藏悲壮；颔联“时事难从无过立”直指现实困境，揭示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冲突；颈联“风涛回首空三岛”以历史视角藐视侵略者，彰显民族自信；尾联“休信儿童轻薄语”则以辛辣讽刺回应投降派，形成情感高潮。第二首中，“力微任重”与“苟利国家”形成强烈对比，将个人疲惫升华为家国担当，最终以“戏与山妻谈故事”收束，于幽默中见深沉，展现林则徐“柔中带刚”的诗风。
（二）意象与象征体系
诗中“三岛”指英伦三岛，象征殖民者的傲慢；“九垓”代指中华大地，暗含林则徐“丈量山河、再图抗敌”的隐志；“赵老送灯台”典故则以民间谶语反讽投降派的短视。这些意象构建起“个人—家庭—国家”的三重象征体系：首联以“出门”象征个人流放，颔联以“时事”映射朝廷腐败，颈联以“风涛”指代民族危机，尾联以“山妻”回归家庭温情，最终在“苟利国家”中实现三重维度的统一，凸显林则徐“以家国为重”的价值观。
（三）语言艺术与历史回响
林则徐善用对比与反语，如“谪居正是君恩厚”以反讽揭露清廷腐败，“养拙刚于戍卒宜”以自嘲表达坚守。其语言平实却力透纸背，如“苟利国家生死以”化用《左传》典故，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利益紧密相连，成为后世传颂的爱国名句。2020年武汉抗疫期间，医护人员以“苟利国家生死以”自勉，印证了这一诗句跨越时空的生命力。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一）历史语境中的双重困境
林则徐的流放，既是个人悲剧，更是时代困境的缩影。鸦片战争后，清廷陷入“战与和”的撕裂：道光帝既需林则徐的强硬对抗侵略，又畏惧英国武力，最终选择牺牲林则徐以换取短暂和平。这种“忠而被谤”的遭遇，在诗中化为“时事难从无过立”的慨叹——林则徐清醒认识到，在腐败的体制中，个体的正义行动往往成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然而，他并未陷入历史虚无主义，而是以“风涛回首空三岛”的豪迈，将个人命运置于民族抗争的历史长河中，赋予流放以“丈量山河、再图复兴”的隐秘使命。
（二）家国叙事的情感逻辑
两首诗的情感逻辑呈现“外抑内扬”的特征：首首以“出门一笑”抑制离愁，实则通过“浩荡襟怀”暗藏家国情怀；第二首以“力微任重”自谦，却以“苟利国家”升华主题。这种“以退为进”的叙事策略，既符合林则徐作为政治家的谨慎（避免因言获罪），又通过“戏与山妻谈故事”的日常生活场景，将宏大叙事转化为可感知的情感体验。例如，“试吟断送老头皮”一句，表面是自嘲，实则以幽默化解政治压力，展现林则徐“柔韧不屈”的精神品格。
（三）文化基因的现代转化
林则徐的爱国精神，已成为中华文化的重要基因。其“苟利国家生死以”的誓言，在近代以来不断被激活：从戊戌变法中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的决绝，到抗日战争中张自忠“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的悲壮，再到新时代抗疫中“逆行者”的担当，这一精神一脉相承。2025年，某高校将《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编入“爱国主义教育读本”，正是看中其跨越时空的感染力——它不仅是个体命运的悲歌，更是民族精神的宣言，激励着一代代中国人在困境中坚守信念、在挑战中勇于担当。
（四）诗歌美学的当代启示
林则徐的诗作，以“刚柔相济”为美学特征：既有“风涛回首空三岛”的豪迈，又有“戏与山妻谈故事”的温情；既有“苟利国家生死以”的崇高，又有“谪居正是君恩厚”的反讽。这种复杂的美学形态，为当代诗歌创作提供了启示：在全球化时代，诗歌不应局限于个人情感的抒发，而应如林则徐般，将个体命运与家国叙事、历史反思与现实关怀相结合，以“小我”见“大我”，以“日常”见“崇高”，从而构建具有时代精神的美学范式。
林则徐的《赴戍登程口占示家人二首》，是中国近代史上的一座精神丰碑。它以诗歌为载体，记录了一个民族在危难时刻的觉醒与抗争，也塑造了一个政治家在逆境中的风骨与担当。今日重读，我们不仅感受到历史的厚重，更获得前行的力量——无论时代如何变迁，“苟利国家生死以”的信念，始终是中华儿女最珍贵的精神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