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石》作者:清代 郑燮
一、作者简介
郑燮(1693—1766),字克柔,号板桥,江苏兴化人,清代书画家、文学家,“扬州八怪”代表人物。他出身书香门第,康熙秀才、雍正举人、乾隆元年进士,历任山东范县、潍县知县十二年。任潍县知县时,遇灾荒开仓赈济,得罪权贵后辞官归隐扬州,以卖画为生。其诗、书、画世称“三绝”,尤擅画兰、竹、石,自创“六分半书”,风格独树一帜。他以“四时不谢之兰,百节长青之竹,万古不败之石,千秋不变之人”自喻,将刚正不阿的品格融入艺术创作,作品兼具自然之美与人文之魂。
二、古诗原文
《竹石》
清·郑燮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郑燮晚年,是其题写在《竹石图》上的咏物诗。乾隆年间,郑燮任潍县知县时,因荒年开仓赈济百姓,触怒知府与豪绅,遭弹劾罢官。他以“藐视权贵、心系民生”的姿态辞官归隐,此后以卖画为生。诗中“破岩”象征恶劣环境,“东西南北风”暗喻仕途坎坷与世俗压力。郑燮借竹石抒怀,既是对自身坚韧品格的写照,也是对士大夫“出淤泥而不染”精神的诠释。其画竹五十余年,常于纸窗粉壁间观察日光月影,将自然之竹升华为人格之竹,此诗正是其艺术理念与人生哲学的集中体现。
四、诗词翻译
青竹紧紧咬住青山毫不松口,根须深深扎入岩石裂缝之中。
任凭狂风千万次摧折打击,身骨依旧刚劲挺拔,
无论东南西北风如何肆虐,我自岿然不动。
五、诗词赏析
1. 意象与手法
诗以“竹石”为核心意象,通过拟人化手法赋予其人格魅力。“咬定”二字将竹根与青山的依存关系动态化,凸显其主动抗争的姿态;“立根破岩”则以岩石的坚硬反衬竹根的顽强,形成力量对比。后两句“千磨万击”“任尔”以夸张笔法强化环境之恶劣,而“坚劲”二字直指竹之本质,形成视觉与精神的双重冲击。全诗无僻字、不用典,以白描手法勾勒出竹石在逆境中的生存状态,语言通俗却意境深远。
2. 结构与逻辑
诗作遵循“根—石—风—骨”的逻辑链条:首句写扎根之坚,次句点明生存之基,第三句转写磨难之重,末句升华精神之韧。四句层层递进,从具象到抽象,完成从自然物象到人格象征的升华。这种结构与郑燮“意在笔先,趣在法外”的绘画理论一脉相承,体现了其“诗画一体”的艺术追求。
3. 情感与哲思
表面咏竹,实则喻人。郑燮将仕途挫折与艺术坚守融入诗中,竹的“坚劲”恰是其刚正不阿的写照。他曾言“宦海归来两鬓星,写取一枝清瘦竹”,以竹自比,表达虽处逆境仍保持气节的心志。诗中“任尔”二字更显超然,既含对世俗的蔑视,亦透露出历经沧桑后的豁达,彰显了士大夫“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境界。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竹石意象的文化渊源
竹与石在中国文化中具有深厚象征意义。竹因“中通外直”被视为君子化身,象征高洁与坚韧;石则以“万古不败”喻永恒,代表稳固与执着。郑燮将二者结合,创造出“竹石共生”的独特意象,既承袭了苏轼“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的文人传统,又突破了单纯咏竹的局限,通过石与竹的相互依存,构建出更立体的精神图景。其画中竹常伴奇石,如《兰竹荆棘图》中,竹与石、荆棘形成对比,暗喻君子在浊世中的生存智慧。
2. 政治隐喻与人格投射
郑燮的仕途经历深刻影响了其创作。任潍县知县时,他目睹百姓饥荒,毅然开仓放粮,甚至焚毁借条,此举虽获民心却触怒上级。诗中“破岩”暗指腐败的官场环境,“东西南北风”则象征来自各方的压力。他以竹自喻,表达“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决绝。这种政治隐喻在其题画诗中屡见不鲜,如《潍县署中画竹呈年伯包大中丞括》中“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将竹声与民声关联,凸显其“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民本思想。
3. 艺术理念与哲学思考
郑燮的创作深受道家思想影响。他主张“师法自然”,认为“凡吾画竹,无所师承,多得于纸窗粉壁日光月影中”,强调从自然中汲取灵感。诗中“咬定青山”的执着与“任尔风狂”的豁达,体现了道家“外柔内刚”的生存哲学。同时,其“六分半书”将篆、隶、草、行融为一体,字形疏密错落,恰如诗中竹石在风中的动态平衡,展现了艺术形式与精神内涵的统一。
4. 时代语境下的精神突围
清代文人在高压政策下常以艺术为精神避难所。郑燮的题画诗突破了传统文人“闲情寄兴”的窠臼,将社会批判融入艺术创作。他自称“掀天揭地之文,震电惊雷之字”,其诗画常针砭时弊,如《墨竹图》题诗“我被微官困煞人,到君园里长精神”,借竹抒发对自由与本真的向往。这种“以艺载道”的实践,使其作品成为清代文人精神突围的典范。
5. 跨时空的文化共鸣
《竹石》之所以跨越时空引发共鸣,在于其揭示了人类共通的生存困境与精神追求。诗中竹石的抗争精神,与西方“坚韧不拔”的普世价值相通;而其“中通外直”的形态,亦暗合现代人对“外圆内方”处世哲学的理解。在当代社会,面对压力与诱惑,诗中“咬定青山”的定力与“任尔风狂”的从容,仍为人们提供着精神滋养。
结语
郑燮的《竹石》以简练的笔触勾勒出深邃的精神图景,其价值不仅在于艺术上的创新,更在于对士大夫精神的传承与超越。诗中竹与石的对话,实则是人与自然的对话、理想与现实的对话。在物质丰裕而精神迷茫的今天,重读此诗,恰如聆听一位清代文人的跨越时空的告白:真正的坚韧,不在于逃避风雨,而在于风雨中依然挺立的姿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