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悯黎咏》作者：明代 钱嶫
一、《悯黎咏》作者简介
钱嶫（约1506—1570），字君望，江苏南通州人，明代嘉靖壬辰年（1532）进士，历任广西巡按、广东副使、浙江左参政等职。他以刚直敢言著称，曾因上书裁减南通代养马种之费，每年为百姓省银13500两。嘉靖二十八年（1549），钱嶫以浙江左参政身份参与平定海南崖州黎民暴动，目睹官军屠杀黎民五千余人，深感痛心，遂作《悯黎咏》六首（现存后二首），揭露官吏横征暴敛导致民变的史实。其诗作被收入《明诗别裁集》，后世评价其“以诗证史”，兼具文学价值与史料意义。
二、古诗原文
悯黎咏
叶落当归根，云沉久必起。
黎人多良田，征歛苦倍蓰。
诛求尽余粒，尚豢犊与豕。
昨当租吏来，宰割充盘几。
吏怒反索金，黎民那有此。
泣向逻者借，刻箭以为誓。
贷一每输百，朘削痛入髓。
生当剥肌肉，死则长已矣。
薄诉吏转嗔，锁缚不复视。
黎儿愤勇决，挺身负戈矢。
枪急千人奔，犯顺非得已。
赫赫王章存，令人弃如纸。
朔风戒良节，赫赫张皇师。
军门号令严，震肃将天威。
壮士快鞍马，锋镞如星飞。
一举破贼垒，刀斧纷纭挥。
剖尸越邱阜，踏血腥川坻。
白日暗西岭，瘴气昏余晖。
翅鼠堕我前，饥鸟逐人归。
征夫怀惨忧，涕泗沾我衣。
神武贵勿杀，不在斩获为。
息火当息薪，弭兵当弭饥。
谁生此厉阶，哲士知其非。
三、写作背景
嘉靖年间，海南崖州太守邵浚贪婪暴虐，对黎民征收数倍于常的赋税，导致峒首那燕率众反抗。朝廷派十万大军镇压，屠杀黎民五千余人。钱嶫时任浙江左参政，随军参与平叛，目睹官军“剖尸越邱阜，踏血腥川坻”的惨状，深感官逼民反的根源在于苛政。他借行军间隙创作《悯黎咏》，以诗证史，揭露地方官吏“贷一输百”的盘剥手段，并批判朝廷“赫赫王章”被弃如敝屣的荒诞。此诗后被友人附和，形成二十二幅《悯黎诗咏》手卷，成为研究明代民族政策与黎民暴动的重要文献。
四、诗词翻译
秋叶飘落终归根，云层积压必风起。
黎人本有肥沃田，赋税却重数倍计。
官吏搜刮尽余粮，仍逼养牛与猪仔。
昨日税吏来催租，宰杀牲畜充宴席。
税吏发怒索贿金，黎民哪有钱财给？
含泪向巡逻兵借，刻箭为誓作抵押。
借一须还百倍利，剥削如刀痛彻髓。
活着被剥皮抽骨，死了方得长解脱。
稍有申诉税吏怒，锁缚囚禁不再理。
黎人愤而举义旗，挺身背负刀与箭。
枪林急射千人奔，被迫反抗非本愿。
朝廷法度虽严明，在此却如废纸弃。
北风凛冽警战期，官军威严如天威。
壮士跨马疾如风，箭镞如星破敌垒。
一举攻破贼营寨，刀斧挥舞血成河。
翻越尸丘踏血川，白日昏暗瘴气迷。
蝙蝠坠落身前过，饥鸟逐人归山林。
征夫满心悲与忧，泪水沾湿我衣襟。
神武之师贵仁义，不在斩首计功勋。
欲熄战火先断薪，欲止兵戈先除饥。
谁酿此场大祸端？智者自知其非理。
五、诗词赏析
1. 结构与章法
全诗以“叶落归根，云沉风起”起兴，暗喻战祸根源在于自然规律被破坏。前十二句描绘黎民被苛税逼至绝境的惨状，中间十二句转写官军镇压的暴力场景，末四句以“息火当息薪”的哲理收束，形成“起—承—转—合”的完整结构。
2. 语言特色
钱嶫摒弃华丽的辞藻，以白描手法直陈时事。如“贷一每输百，朘削痛入髓”用数字对比揭示盘剥之狠；“剖尸越邱阜，踏血腥川坻”以血腥意象控诉战争残酷。诗中“刻箭以为誓”“翅鼠堕我前”等细节，增强了现场感与真实感。
3. 意象与情感
“叶落归根”象征黎民对和平生活的渴望，“云沉风起”暗示民变不可避免；“白日暗西岭”以环境渲染战争阴霾，“饥鸟逐人归”则隐喻生灵涂炭。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对黎民的同情，到对官军的愤慨，最终升华为对“弭兵当弭饥”的社会理想呼唤。
4. 历史价值
此诗是研究明代民族政策的珍贵史料。它揭露了地方官吏通过“刻箭为誓”等手段进行高利贷盘剥，导致黎民“生当剥肌肉，死则长已矣”的绝境。诗中“赫赫王章存，令人弃如纸”一句，直指朝廷法度在基层的失效，为后世理解明代边疆治理提供了独特视角。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苛政与民变的因果链
诗开篇以“叶落当归根，云沉久必起”隐喻自然规律与社会矛盾的关系。黎人本有“良田”，却因“征歛苦倍蓰”陷入绝境。税吏“宰割充盘几”“贷一输百”的盘剥手段，与清代吴嘉纪笔下“老弱汗与力，输入胥囊内”的场景如出一辙，揭示了封建社会“苛政猛于虎”的普遍现象。当黎民“生当剥肌肉，死则长已矣”时，反抗便成为唯一出路。钱嶫通过“黎儿愤勇决，挺身负戈矢”的描写，将民变从“暴乱”还原为“求生”，体现了其人道主义立场。
2. 战争的暴力美学与伦理批判
诗中“壮士快鞍马，锋镞如星飞”与“剖尸越邱阜，踏血腥川坻”形成强烈对比：前句赞美官军的“威武”，后句揭露其“残暴”。这种矛盾书写，实为对“神武贵勿杀，不在斩获为”的战争伦理的呼唤。钱嶫借“赫赫王章”与“令人弃如纸”的对比，批判朝廷将法度作为镇压工具而非民生保障的荒诞。诗中“白日暗西岭，瘴气昏余晖”的环境描写，更将战争场景置于末日般的语境中，强化了反战主题。
3. 士大夫的道德困境与历史责任
作为参与者，钱嶫面临“平叛”与“悯黎”的伦理冲突。他未选择沉默，而是以诗证史，将个人道德挣扎升华为对制度性暴力的控诉。诗中“谁生此厉阶，哲士知其非”一句，将矛头指向制造矛盾的统治阶层。这种批判精神，与东林党人“风声雨声读书声”的担当一脉相承，展现了明代士大夫在政治黑暗中的觉醒。
4. 诗史互证的文献价值
《悯黎咏》不仅是一首抒情诗，更是一部微型史书。据拍卖记录，钱嶫诗作曾与邵经邦、陈鹤等十人诗篇合为《悯黎诗咏》手卷，成为研究嘉靖“平黎”事件的重要史料。诗中“刻箭为誓”“贷一输百”等细节，填补了正史对基层盘剥手段记载的空白。而“剖尸越邱阜”的描写，则与《明实录》中“杀黎五千余人”的记载相互印证，证明了诗作的史实性。
5. 文学传统的继承与创新
钱嶫的创作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的现实主义精神，又融入明代性灵派的直白风格。他摒弃“颂圣”传统，以“涕泗沾我衣”的私人情感冲击公共叙事，开创了“以诗证史”的新范式。这种创新，为清代吴伟业《圆圆曲》等史诗性作品提供了借鉴。
6. 民族政策的反思与启示
诗中“弭兵当弭饥”的呼吁，揭示了明代边疆治理的深层矛盾：朝廷通过军事镇压维持统治，却忽视民生改善，导致“民变—镇压—再民变”的恶性循环。钱嶫的批判，对当代民族政策仍有启示：唯有将“发展”与“治理”结合，才能真正实现长治久安。
7. 诗人的精神遗产
钱嶫去世后，被祀于福建、浙江名宦祠及南通乡贤祠，其《悯黎咏》更被收入《明诗别裁集》，成为文学史上的经典。他的矛盾与挣扎，代表了明代士大夫在专制统治下的典型困境：既需履行官职，又难掩对民生疾苦的同情。这种“在体制内批判体制”的勇气，使其诗作超越时代，成为后世知识分子的精神坐标。
结语
《悯黎咏》是钱嶫用生命书写的史诗。它以血泪之笔揭露苛政，以哲人之思呼唤和平，更以诗史互证的方式，为后世留下了理解明代社会的钥匙。在今天重读此诗，我们不仅能感受到诗人“涕泗沾衣”的悲悯，更能体会到一种超越时空的警示：当制度的暴力超越人性的底线，历史的悲剧必将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