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诗》作者:明代 王夫之
一、《杂诗》作者简介
王夫之(1619—1692),字而农,号姜斋,晚年自署船山病叟,湖广衡州府衡阳县(今湖南衡阳)人。作为明清之际三大思想家之一,他毕生致力于经世致用之学,著述涵盖哲学、史学、文学等领域,代表作包括《周易外传》《读通鉴论》《宋论》等。青年时期,王夫之投身反清起义,后因南明政权内部党争倾轧,被迫隐居石船山著书立说。其思想体系以“气本论”为核心,强调实践理性与历史批判,被后世誉为“中国朴素唯物主义集大成者”。他的诗作多直抒胸臆,将家国情怀与哲学思考熔铸一炉。
二、古诗原文
《杂诗》(其四)
悲风动中夜,边马嘶且惊。
壮士匣中刀,犹作风雨鸣。
飞将不见期,萧条阴北征。
关河空杳霭,烟草转纵横。
披衣视良夜,河汉已西倾。
国忧今未释,何用慰平生。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顺治五年至八年(1648—1651)间,正值清军南下、南明政权风雨飘摇之际。1648年,王夫之参与衡山义军抗清,兵败后转投广东肇庆的永历政权,被授“行人”之职。然而,南明内部权臣王化澄等人忙于党争,排斥忠良,甚至欲加害王夫之。1650年桂林陷落、瞿式耜殉难后,王夫之辗转逃亡,目睹山河破碎、民生凋敝。此诗以“悲风”“边马”“匣中刀”等意象开篇,既是对战场杀伐的想象,亦是对自身壮志难酬的悲鸣,暗含对南明政权腐败的深刻批判。
四、诗词翻译
译文:
深夜,悲凉的北风呼啸而过,边地的战马被惊得嘶鸣不止。
壮士的佩刀在匣中震颤,发出如风雨交加般的轰鸣。
像李广那样的飞将军始终未被重用,北上抗清的征程一片萧条。
山河笼罩在迷蒙的云雾中,荒草蔓生,遍地凄凉。
我披衣起身,凝视这漫长的黑夜,却见银河已向西倾斜,天将破晓。
国家的忧患至今未解,我拿什么来慰藉这一生的抱负?
五、诗词赏析
1. 听觉与视觉的双重冲击
诗开篇以“悲风动中夜,边马嘶且惊”构建听觉场景:北风如战鼓,马嘶似号角,将读者拽入战火纷飞的边疆。紧接着“壮士匣中刀,犹作风雨鸣”以拟人化手法赋予佩刀生命,刀剑的震颤不仅是壮士内心不平的投射,更暗喻抗清势力的潜流涌动。后四句转写视觉画面,“关河空杳霭”以迷雾象征前途未卜,“烟草转纵横”以荒草隐喻民生凋敝,视听交织中,家国破碎的悲怆扑面而来。
2. 历史典故的现代投射
“飞将不见期”化用李广难封的典故,直指南明政权“任人唯亲、排斥异己”的痼疾。王夫之借古讽今,痛斥权臣王化澄之流“自毁长城”的行径。诗中“河汉已西倾”以天象喻时局,暗示明室复兴的希望如银河西坠般渺茫,而“国忧今未释”则将个人命运与国家存亡紧密捆绑,凸显士大夫“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
3. 动作链中的情感递进
全诗以“动—嘶—鸣—阻—转—视—释—慰”的动作链串联,从边马惊嘶到披衣起视,从匣刀轰鸣到银河西倾,情感层层递进。最终“何用慰平生”以反问收束,将壮志未酬的愤懑推向高潮。这种“以动写静”的手法,使静态的夜景充满张力,正如王夫之在《姜斋诗话》中所言:“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意象系统的象征网络
诗中“悲风”“边马”“匣中刀”构成战争意象群:“悲风”象征清军铁蹄的压迫,“边马”暗指南明残军的溃散,“匣中刀”则代表被压抑的抗清力量。而“关河”“烟草”“河汉”构成自然意象群:迷雾关河暗示政治迷局,蔓生烟草映射民生困顿,西倾河汉预示时运不济。两组意象交织,形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生存困境。
2. 空间诗学的政治隐喻
“北征”与“南走”的空间转换,暗合王夫之的流亡轨迹:从衡山抗清到肇庆投明,再至桂林依瞿式耜,最终隐居石船山。这种空间位移不仅是地理逃亡,更是精神寻根的过程。诗中“关河空杳霭”的“空”字,既指山河破碎的虚无感,也暗指南明政权“空有形式、无实内容”的腐败本质。
3. 时间意识的哲学维度
“中夜”与“河汉西倾”构成时间闭环:深夜象征危机四伏的当下,黎明预示不可逆转的未来。王夫之在《读通鉴论》中强调“势极而反”,但诗中“国忧未释”却暗示历史循环的困境。这种时间焦虑,与其“气化日新”的哲学观形成张力——他既相信万物生生不息,又目睹明室气数已尽,只能在诗中以“天问”式追问排遣苦闷。
4. 士人精神的现代启示
王夫之的“国忧”并非抽象概念,而是具体化为对党争误国、人才闲置的批判。诗中“飞将不见期”直指南明政权“劣币驱逐良币”的用人机制,与当今某些领域“逆淘汰”现象形成跨时空呼应。其“披衣视良夜”的姿态,更是一种知识分子的自觉——在黑暗中保持清醒,在绝望中坚守希望。这种精神,在当代依然具有警示价值。
5. 文体创新的实验性
作为五言古诗,《杂诗》突破了传统咏物或抒怀的单一模式,将叙事、议论、抒情熔于一炉。前四句以听觉起兴,中间四句以视觉铺陈,末四句以议论收束,形成“感—观—思”的三段式结构。这种文体创新,与其“六经责我开生面”的学术追求一脉相承,展现了明清之际知识分子在文化断裂中的创造活力。
结语
《杂诗》是王夫之用血泪写就的时代悲歌。诗中“匣中刀”的轰鸣与“河汉西倾”的沉默形成强烈反差,既是个体命运的低语,也是民族危机的呐喊。当我们在21世纪重读此诗,不仅能触摸到一个遗民思想家的精神温度,更能从中汲取面对困境时的勇气与智慧——正如王夫之在《周易外传》中所言:“贞下起元,危中见机”,这或许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