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怀》作者:明代 唐寅
一、作者简介
唐寅(1470—1524),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明代苏州吴县人。他出身商贾之家,十六岁中苏州府试第一,二十八岁夺得乡试解元,却在次年卷入科举舞弊案,被革去功名,终身未仕。此后,他以卖画为生,游历四方,与祝允明、文徵明并称“吴中三才子”。其诗画兼具文人雅趣与市井烟火,代表作《桃花庵歌》《落花诗》等,以率真洒脱著称,被后世誉为“江南第一风流才子”。
二、古诗原文
《感怀》
不炼金丹不坐禅,饥来吃饭倦来眠。
生涯画笔兼诗笔,踪迹花边与柳边。
镜里形骸春共老,灯前夫妇月同圆。
万场快乐千场醉,世上闲人地上仙。
三、写作背景
唐寅的人生轨迹因一场科举案急转直下。弘治十二年(1499年),他与江阴富商徐经结伴赴京会试,途中徐经贿赂考官得题,唐寅虽未参与,却因酒后失言泄露考题,遭人举报,与徐经同被下狱,革去功名,终身禁考。此案后,唐寅拒绝友人举荐,拒绝官场,归隐苏州桃花坞,以诗画自娱。此诗约作于其归隐初期,彼时他虽生活困顿,却以“闲人”自居,在诗酒书画中寻找精神自由。
四、诗词翻译
我不追求炼丹成仙,也不刻意打坐参禅,饿了便吃饭,困了便安眠。
我的一生以画笔描摹世界,以诗笔抒写心声,足迹常在花柳之间流连。
镜中容颜随春光一同老去,灯下与伴侣共赏月圆。
人生有万场欢愉、千场醉意,若能做个无拘无束的闲人,便如地上的神仙。
五、诗词赏析
《感怀》以直白的语言勾勒出唐寅的人生哲学。首联“不炼金丹不坐禅”开篇即否定传统文人追求的功名与超脱,转而强调“饥来吃饭倦来眠”的自然之道,暗含对世俗规则的嘲弄。颔联“生涯画笔兼诗笔”以双笔并举,展现其诗画双绝的才华,“踪迹花边与柳边”则以花柳隐喻市井生活,凸显其游离于文人雅集与世俗烟火之间的独特姿态。
颈联“镜里形骸春共老”以岁月流逝反衬生命真实,“灯前夫妇月同圆”则以家庭温情消解人生孤寂,形成情感张力。尾联“万场快乐千场醉”以夸张手法渲染及时行乐的畅快,“世上闲人地上仙”则以“闲人”自喻,将精神自由升华为超凡境界。全诗语言质朴却意境深远,既有对命运无常的豁达,也有对精神自由的执着追求。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破执与归真:对传统文人路径的颠覆
唐寅开篇即以“不炼金丹不坐禅”否定道教的修仙与佛教的禅定,直指传统文人“学而优则仕”或“隐而修身”的两条路径。他拒绝被功名或宗教定义人生,转而选择“饥来吃饭倦来眠”的自然之道。这种选择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对“人为物役”的反抗。正如他在《桃花庵歌》中所写:“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感怀》中的“不炼”“不坐”正是对世俗规则的主动剥离,彰显其精神独立。
2. 诗画双修:艺术与生活的互文
“生涯画笔兼诗笔”一句,浓缩了唐寅的艺术人生。他早年师从沈周,后融会南北画派,形成“笔墨细秀,布局疏朗”的风格,其《秋风纨扇图》《孟蜀宫妓图》等作品,以细腻笔触刻画人物情感。同时,他的诗作如《落花诗》“桃花净尽杏花空,开落年年约略同”,以花喻人,抒发对生命短暂的感慨。诗画双修不仅是技艺的融合,更是其“以艺载道”的体现——画中见诗情,诗中蕴画意,二者共同构建其精神世界。
3. 花柳踪迹:市井与雅趣的交织
“踪迹花边与柳边”一句,揭示了唐寅生活的双重性。他既非隐居深山的隐士,也非沉溺青楼的浪子,而是在市井与自然之间游走。桃花坞中,他种桃树、酿桃花酒,以“桃花仙人”自居;秦淮河畔,他与歌妓交往,却以诗画记录其真实情感。这种“花柳踪迹”实则是其对“文人雅趣”与“市井烟火”的调和——既保持文人的精神高度,又接纳世俗的生命温度。
4. 镜中老去与灯下团圆:时间与情感的辩证
“镜里形骸春共老”以镜中容颜的衰老,直面生命的必然流逝;“灯前夫妇月同圆”则以家庭温情消解对衰老的恐惧。这种对比,暗含唐寅对“时间”的深刻理解:青春易逝,但情感可永恒。他曾在《一世歌》中写“人生七十古稀少,前除幼年后除老”,强调生命的短暂;《感怀》中的“灯前夫妇”则是对这种短暂的生命补偿——在有限的时间里,珍惜眼前人,便是对抗时间的方式。
5. 闲人仙境:精神自由的终极追求
尾联“万场快乐千场醉,世上闲人地上仙”是全诗的升华。“闲人”非无所事事,而是超越功名利禄的束缚;“地上仙”非超脱尘世,而是在人间实现精神自由。这种追求,与庄子的“逍遥游”异曲同工——不依赖外物,不拘泥形式,以“心”为尺,丈量人生。唐寅的“闲人”哲学,实则是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兴起、文人思想解放的产物,他以个体经验,为传统文人开辟了新的生存路径。
结语
《感怀》是唐寅对自我人生的总结,也是对明代文人精神的诠释。它以质朴的语言,承载深刻的哲学思考:破执归真、诗画合一、市井雅趣、情感永恒、精神自由。在今天,这首诗依然具有现实意义——当现代人被功名、物质、焦虑裹挟时,唐寅的“闲人”哲学提醒我们:回归本真,珍惜眼前,或许才是人生的至高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