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酬朱监纪四辅》作者：明代 顾炎武
一、作者简介
顾炎武（1613—1682），原名绛，字忠清，后改名炎武，字宁人，江苏昆山人，明末清初杰出的思想家、史学家、语言学家，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清初三儒”。他少时加入复社，关注经世之务，明亡后投身抗清斗争，失败后北游鲁、燕、晋、陕等地，实地考察疆域、兵防、物产，著《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巨著。其学术主张“博学于文，行己有耻”，强调学以致用，提出“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著名论断，对后世影响深远。
二、古诗原文
酬朱监纪四辅
十载江南事已非，与君辛苦各生归。
愁看京口三军溃，痛说扬州十日围。
碧血未消今战垒，白头相见旧征衣。
东京朱祜年犹少，莫向尊前叹式微。
三、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顺治十年（1653），明亡已十年。朱四辅为顾炎武友人，明末曾任监纪推官，参与抗清斗争。十年间，江南历经清军屠戮：1645年扬州十日，清兵屠城十日，死难者逾八十万；同年京口（今镇江）三军溃败，南明弘光政权覆灭。顾炎武与朱四辅九死一生，各自辗转生还。此诗即二人重逢时所作，既是对往昔血泪的追忆，亦是对复国信念的坚守。
四、诗词翻译
十年江南，世事已面目全非，你与我历经艰辛，各自生还。
目睹京口三军溃败，愁绪难消；谈及扬州十日围城，痛彻心扉。
烈士碧血浸染的战垒犹在，而今你我重逢，白发已染旧征衣。
你当如东汉朱祜年少有为，莫在酒杯前哀叹命运式微！
五、诗词赏析
- 结构与情感脉络
全诗以“十年”为时间轴，首联以“事已非”总括沧桑巨变，奠定悲怆基调；颔联以“京口”“扬州”两处历史伤疤，具象化展现清军暴行；颈联“碧血”与“白头”形成视觉冲击，烈士鲜血未干，而抗清志士已垂垂老矣；尾联笔锋陡转，以朱祜典故激励友人，将个人悲怆升华为民族大义。 - 意象与象征
- “碧血”：典出《庄子·外物》“苌弘化碧”，象征抗清烈士的忠魂。
- “旧征衣”：既指朱四辅昔日军装，亦暗喻抗清志士虽老犹坚的斗志。
- “朱祜”：东汉名将，曾平定延岑叛乱，顾炎武以之比朱四辅，喻其年富力强，当继承先烈遗志。
- 语言风格
全诗语言凝练，直抒胸臆。如“愁看”“痛说”以叠词强化情感；“未消”“犹少”以否定词凸显历史沉重与未来希望。尾联“莫向尊前叹式微”以劝诫收束，慷慨激昂，一扫前六句的沉郁，展现顾炎武“倔强到底”的精神品格。
六、诗词深度解读
- 历史记忆的书写策略
顾炎武通过“京口三军溃”“扬州十日围”两个典型事件，构建了明末清初的集体记忆。京口之战（1645年）是南明弘光政权覆灭的转折点，清军以少胜多，彻底摧毁江南抗清力量；扬州十日则是清军入关后最惨烈的屠城事件，顾炎武以“痛说”二字，将历史暴力转化为文字的刺痛感。这种“以点带面”的书写方式，既避免了全景式叙述的冗长，又以极端事件唤醒民族记忆，体现其“以史为鉴”的史家意识。 - 时间与空间的双重叙事
诗中“十载”与“今”构成时间张力，“江南”与“京口”“扬州”“东京（北京）”形成空间网络。十年间，江南从南明统治区变为清军控制区，空间属性的转变象征政权更迭；“碧血未消今战垒”则将时间凝固在战场遗迹中，暗示抗清斗争的延续性。尾联“东京朱祜”将空间拉回北京，以东汉名将喻指未来，形成“过去—现在—未来”的时间闭环，凸显顾炎武对历史循环的深刻认知。 - 个体命运与民族命运的互文
“白头相见旧征衣”是全诗情感爆发点。顾炎武时年41岁，却以“白头”自况，既因抗清奔波劳顿，亦因复国无望的焦虑。朱四辅作为友人，其形象实为抗清群体的缩影：他们曾身着征衣，如今白发苍苍，却仍被历史洪流裹挟。顾炎武通过“旧征衣”这一意象，将个体生命与民族命运绑定，使私人叙事具有公共意义。 - 儒家伦理与英雄主义的融合
尾联“东京朱祜年犹少，莫向尊前叹式微”体现顾炎武的伦理观。朱祜为东汉光武帝刘秀麾下名将，20岁即领兵平叛，顾炎武以之激励朱四辅，暗含“年龄非障碍，志气不可夺”的儒家进取精神。同时，“莫叹式微”化用《诗经·式微》“式微，式微！胡不归？”的原意（哀叹君主蒙尘），将其转化为对复国大业的呼唤，使个人哀愁升华为集体使命。 - 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与突围
顾炎武作此诗时，清廷已稳固统治，抗清斗争转入地下。他以“碧血未消”暗示反清势力仍存，却不得不面对“白头相见”的现实。这种“理想未灭，身体已老”的矛盾，折射出明末清初知识分子的普遍困境。然而，他未陷入虚无，而是选择“行己有耻”的实践路径——通过著述保存文化（如《日知录》）、实地考察疆域（如《肇域志》），将复国理想转化为文化坚守。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使《酬朱监纪四辅》超越了普通酬赠诗的范畴，成为知识分子精神史的见证。 - 现代启示：历史记忆的传承与重构
在当代语境下，《酬朱监纪四辅》提供了历史记忆传承的范式。顾炎武通过诗歌将集体创伤转化为文化基因，使“扬州十日”“京口之败”成为民族记忆的符号。这启示我们：历史记忆的保存需借助文学、学术等多元载体，而非单纯依赖官方叙事。同时，诗中“莫叹式微”的精神，对当代人面对困境时的态度亦有借鉴意义——即便身处逆境，仍需保持“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
结语
《酬朱监纪四辅》是顾炎武用生命熔铸的诗史。它既是个体命运的悲歌，亦是民族精神的壮歌。诗中“碧血”与“白头”、“旧征衣”与“朱祜”的对比，构成历史与现实的对话，使三百七十年后的我们，仍能触摸到那个时代知识分子的心跳。当今日我们重读此诗，不仅是在追忆往昔，更是在寻找面对未来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