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枝词》作者：明代 何景明
一、作者简介
何景明（1483—1521），字仲默，号白坡，又号大复山人，河南信阳人。明代“前七子”领袖之一，与李梦阳并称文坛双璧。他自幼聪慧，八岁能文，十九岁中进士，官至陕西提学副使。其文学主张以复古求革新，反对台阁体空洞文风，强调“文必秦汉，诗必盛唐”，对明代文学改革影响深远。何景明一生耿介敢言，曾因弹劾宦官刘瑾被免官，后复职仍坚持直谏。其诗作1560首，文章137篇，尤以《大复集》传世，诗风雄浑悲壮，兼具汉唐气象与现实关怀。
二、古诗原文
竹枝词
十二峰头秋草荒，冷烟寒月过瞿塘。
青枫江上孤舟客，不听猿声亦断肠。
三、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何景明贬谪或赴任途中舟行瞿塘峡时。正德年间（1506—1521），宦官专权，政治黑暗，何景明虽官至陕西提学副使，却因直言敢谏屡遭排挤。瞿塘峡以“夔门天下雄”著称，两岸断崖壁立，江流湍急，自古为文人抒写羁旅愁思的经典意象。何景明孤舟夜渡，眼见秋草荒芜、寒月孤悬，峡中冷烟弥漫，触景生情，遂以竹枝词体裁突破传统羁旅诗范式，将个人命运与自然险境交融，创作出这首兼具地理写实与精神隐喻的杰作。
四、诗词翻译
巫山十二峰顶的秋草已尽枯黄，
冷雾寒月笼罩着险峻的瞿塘。
我独坐青枫掩映的江面孤舟上，
纵使不听那猿猴的哀啼也已肝肠寸断。
五、诗词赏析
1. 空间叙事：从宏观到微观的视觉压缩
首句“十二峰头秋草荒”以“十二峰”的宏大视角开篇，将读者带入巫山群峰的立体空间。次句“冷烟寒月过瞿塘”通过“冷烟”“寒月”的微观意象，将视觉焦点收缩至瞿塘峡的狭窄江面，形成“高山仰止”与“一线天光”的强烈对比。后两句“青枫江上孤舟客”以“孤舟”为视觉中心，将人物嵌入前两句构建的险峻空间，最终“不听猿声亦断肠”以听觉的虚写收束全篇，完成从视觉到心理的空间转换，凸显诗人被自然与命运双重挤压的生存困境。
2. 色彩美学：冷色调中的情感强化
全诗以“荒”“冷”“寒”三字奠定冷色调基调：“秋草荒”的枯黄与“冷烟”的灰白交织，形成视觉上的萧瑟感；“寒月”的清冷光晕则通过触觉联想强化心理寒意。这种色彩运用突破传统羁旅诗“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暖色系描写，以近乎残酷的真实再现瞿塘峡的生存环境，暗示诗人对政治黑暗的隐喻性批判。
3. 反传统笔法：猿声缺席的悲剧重构
传统羁旅诗常以“猿啼三声泪沾裳”强化哀愁，何景明却反其道而行之，提出“不听猿声亦断肠”。这一创新源于他对瞿塘峡地理特征的深刻认知：峡中江流湍急，暗礁密布，船行其间本就危机四伏，加之秋草荒芜、冷烟蔽日，自然环境的险恶已远超听觉层面的哀愁。这种“以景代声”的写法，将悲剧根源从主观情感转向客观现实，使诗歌具有更强烈的社会批判性。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地理书写中的政治隐喻
瞿塘峡作为长江三峡西端门户，自古为兵家必争之地。何景明笔下的“十二峰”“瞿塘”不仅是自然景观，更是明代政治生态的象征：十二峰的“荒”暗示朝廷人才凋零，冷烟寒月的“蔽”影射宦官专权造成的政治阴霾，而“孤舟客”则暗喻正直文人被排挤至权力边缘的生存状态。这种地理空间与政治空间的同构，使诗歌超越普通羁旅诗的范畴，成为明代中期政治批判的隐晦表达。
2. 竹枝词体的革新与突破
竹枝词源于巴蜀民歌，唐代刘禹锡、白居易等将其雅化，多写儿女情长或离人愁绪。何景明此作在继承传统羁旅主题的基础上，实现三大突破：
- 题材拓展：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时代困境的反思，使竹枝词从民间歌谣转向文人诗的深度；
- 手法创新：以“冷烟寒月”等冷色调意象替代传统“杨柳青青”的暖色系，强化现实批判力度；
- 结构颠覆：打破竹枝词四句两联的常规格式，通过“十二峰—瞿塘—孤舟—断肠”的意象递进，构建出“空间压迫—心理崩溃”的叙事逻辑。
3. 生命哲学的双重困境
诗中“孤舟客”的形象蕴含深刻的生命哲学思考：
- 自然层面：瞿塘峡的险恶环境象征人类在自然面前的渺小与无力，诗人通过“秋草荒”“冷烟寒月”等意象，揭示生命在严酷环境中的脆弱性；
- 社会层面：“孤舟”的漂泊状态隐喻文人群体在专制统治下的生存困境，何景明以“不听猿声亦断肠”表达对现实黑暗的绝望，这种绝望既源于个人遭遇，更来自对时代精神的深刻洞察。
4. 接受美学的历史回响
此诗自问世以来，引发多重解读：
- 清代学者：沈德潜《古诗源》评其“以真景写真情，得竹枝本色”，肯定其对民歌传统的继承；
- 现代研究者：袁行霈《中国文学史》指出其“将地理考察与文学创作结合，开创了山水诗的新范式”；
- 当代生态批评：从“秋草荒”“冷烟寒月”等意象中，解读出明代文人对生态破坏的隐忧，认为诗歌暗含“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理念。
5. 跨文化比较中的独特价值
与西方航海文学相比，何景明的“孤舟”意象具有显著差异：
- 空间认知：西方航海诗（如柯勒律治《古舟子咏》）强调人类对未知海域的探索，而何诗中的瞿塘峡是已知的险境，诗人恐惧源于对自然力量的敬畏；
- 精神内核：西方作品多展现个体与自然的对抗，何诗则通过“孤舟客”的渺小，凸显集体主义文化中个人与环境的依存关系，这种差异折射出中西方文化对“人地关系”的不同理解。
结语：
何景明的《竹枝词》如一幅瞿塘峡的立体画卷，以冷峻的笔触勾勒出自然险境与人生困境的双重图景。从地理书写到政治隐喻，从形式创新到哲学思考，这首二十八字的小诗展现出明代文人的精神高度。在2025年的今天重读此诗，我们不仅能感受到瞿塘峡的雄奇险峻，更能透过历史迷雾，触摸到那个时代文人“知其不可而为之”的精神脉搏——正如诗中那叶“不听猿声亦断肠”的孤舟，虽被时代浪潮推向险境，却始终保持着对光明与真理的执着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