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歌》作者：明代 唐寅
一、《一世歌》作者简介
唐寅（1470—1523），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明代“江南四大才子”与“吴门四家”之首。他自幼聪慧，十六岁中秀才，却在弘治十二年（1499）科场舞弊案中蒙冤受屈，终身禁考。仕途断绝后，他以卖画为生，寄情诗酒，创作了大量以人生哲理、隐逸情怀为主题的作品。其诗文融合宋词婉约与元曲俚俗，语言通俗直白却富含哲思，尤擅以数字对照与生活化比喻揭示生命本质。代表作《桃花庵歌》《一世歌》等，以超脱世俗的姿态，展现了明代中后期文人从科举功名向个体精神觉醒的转变。
二、古诗原文
《一世歌》
人生七十古来少，前除幼年后除老。
中间光景不多时，又有炎霜与烦恼。
花前月下得高歌，急须满把金樽倒。
世人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
官大钱多心转忧，落得自家头白早。
春夏秋冬捻指间，钟送黄昏鸡报晓。
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
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三、写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唐寅科举失意后的蛰居时期。弘治十二年，他因科场案遭革职，亲友疏离，妻子离弃，生活陷入困境。在《六如居士全集》中，他自述“借世人语，浇胸中块垒”，此诗即以通俗语言承载深沉哲思，反映其对人生无常的体悟。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繁荣，市民阶层崛起，唐寅融合士大夫雅趣与民间俚俗，以“人生苦短”为核心，批判追逐功名利禄的虚无，呼应了王阳明“心即理”的心学思潮，体现文人从外求向内省的转向。
四、诗词翻译
人生能活到七十岁自古罕见，
除去幼年的懵懂与老年的衰弱，
真正能自主掌控的时光所剩无几，
还要承受四季严寒与内心烦忧。
在花前月下尽情高歌时，
应立刻斟满美酒畅饮。
世上的钱财赚不完，
朝廷的官职也做不尽。
官位越高、钱财越多，内心越忧虑，
反而让自己过早白了头。
春夏秋冬如指尖转动般匆匆流逝，
黄昏的钟声与清晨的鸡鸣交替不息。
请你细数身边的人，
每年都有人被埋葬在荒草中。
草丛中高低不平的坟墓无数，
一半以上一年到头无人祭扫。
五、诗词赏析
1. 数字与时间的悖论
开篇“人生七十古来少”以量化生命，奠定全诗对生命有限性的基调。唐寅将人生划分为“幼年—壮年—老年”三阶段，指出真正能“有所作为”的时光仅占三分之一，且需扣除睡眠、疾病等时间，实际可用时间更少。这种“时间稀缺性”与“中秋月不明”“清明花不好”的意象形成呼应——美好事物转瞬即逝，正如壮年时光在“炎霜与烦恼”中悄然消逝。
2. 物质与精神的辩证
“世人钱多赚不尽，朝里官多做不了”揭示人类欲望的无限性。唐寅以“官大钱多心转忧”反讽追逐功名者：高官厚禄非但未带来幸福，反而因权力斗争、财富守护而身心俱疲。这种批判与《红楼梦》“机关算尽太聪明”异曲同工，体现明代文人从“外王”向“内圣”的精神转向。
3. 死亡意象的循环
“一年一度埋荒草”与“草里高低多少坟”构成死亡循环。唐寅通过“无人扫”的坟墓，暗示个体生命的孤独与被遗忘，呼应《古诗十九首》“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的虚无感。但与汉魏古诗的悲观不同，他以“花前月下得高歌”倡导及时行乐，将死亡焦虑转化为对当下的珍视。
4. 音乐性的时间感知
“春夏秋冬捻指间”以“捻指”的动态模拟时间流逝，与“钟送黄昏鸡报晓”的听觉意象形成多感官交织。钟声与鸡鸣的循环，暗合《周易》“日中则昃，月盈则食”的哲理，强调时间不可逆性。唐寅借此劝诫世人：在永恒的时间面前，个体生命如白驹过隙，唯有把握当下方能超越虚无。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生命哲学的三重维度
唐寅构建了“时间—物质—死亡”的哲学框架：
- 时间维度：以“人生七十”量化生命，批判“明日复明日”的拖延心态。他借鉴《论语》“逝者如斯夫”的感慨，将时间具象化为“中秋月”“清明花”，强调美好瞬间的不可复现性。
- 物质维度：通过“钱多赚不尽”“官多做不了”揭示欲望的陷阱。明代中后期，江南地区商品经济繁荣，士人阶层普遍陷入“科举—仕途—财富”的单一价值体系。唐寅以自身经历为鉴，提出“知足常乐”的生存策略，与《庄子》“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的简朴哲学呼应。
- 死亡维度：以“无人扫”的坟墓解构传统“慎终追远”的伦理观。在明代，家族墓地的维护是宗族延续的象征，而唐寅却指出“一年一半无人扫”的现实，暗示个体生命在历史长河中的渺小。这种“向死而生”的态度，与海德格尔“此在”哲学存在跨时空共鸣。
2. 市民文学的审美转型
《一世歌》体现了明代市民文学的三大特征：
- 语言通俗化：全诗无生僻字，以“急须满把金樽倒”等口语化表达增强感染力，突破士大夫“雅言”传统。
- 题材世俗化：聚焦“钱”“官”等市民阶层关切的问题，将哲学思考融入日常生活场景，如“花前月下”的宴饮场景。
- 功能娱乐化：通过“高歌”“金樽”等意象营造欢愉氛围，使严肃的生死议题以轻松方式呈现，符合市民阶层“寓教于乐”的审美需求。这种转型为《金瓶梅》《三言二拍》等白话小说的兴起奠定了基础。
3. 东西方死亡观的对话
唐寅的死亡意识与西方存在主义形成有趣对照：
- 对死亡的接纳：他承认死亡的必然性（“一年一度埋荒草”），但拒绝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虚无主义，主张通过“花前月下”的当下体验赋予生命意义。
- 对自由的追求：与加缪“西西弗斯神话”中“在荒诞中反抗”的理念相似，唐寅以“高歌”“畅饮”对抗命运无常，体现中国文人“穷则独善其身”的传统智慧。
- 对孤独的超越：明代心学强调“万物一体”，唐寅通过“请君细点眼前人”呼吁关注他人生命，与列维纳斯“他者伦理学”中“面对他者”的哲学不谋而合，展现东方文化对孤独的独特化解方式。
4. 艺术手法的创新
唐寅在诗中融合多种艺术手法：
- 数字修辞：“七十”“一年一半”等量化词汇增强说服力，类似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对比手法。
- 意象叠加：“炎霜”“荒草”“坟墓”等意象群构建出苍凉意境，与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的审美风格一脉相承。
- 声音蒙太奇：“钟送黄昏鸡报晓”以听觉意象串联昼夜更替，类似电影剪辑中的“交叉蒙太奇”，强化时间流逝的紧迫感。
5. 现代性启示
在物质主义盛行的今天，《一世歌》具有三重现实意义：
- 批判消费主义：“钱多赚不尽”警示当代人警惕欲望膨胀，倡导“断舍离”的极简生活。
- 缓解焦虑情绪：“春夏秋冬捻指间”提醒人们关注当下，减少对未来的过度担忧，符合正念疗法的核心理念。
- 重构生死观：“无人扫”的坟墓促使我们思考：如何在有限生命中建立超越物质的精神遗产？这为现代人提供了一种对抗存在焦虑的东方方案。
唐寅的《一世歌》以通俗语言承载深刻哲思，在明代诗坛独树一帜。它不仅是个人命运的悲歌，更是时代精神的镜像，其超越时空的生命智慧，至今仍能引发当代人的深刻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