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作者：明代 杨慎
一、作者简介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明代三才子之首。其父杨廷和为内阁首辅，自幼受家学熏陶，正德六年（1511）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嘉靖三年（1524）因“大礼议”事件触怒世宗，被杖责罢官，谪戍云南永昌卫三十余年。他博通经史，著作达四百余种，涵盖天文、地理、金石、书画等领域，代表作《升庵集》与《廿一史弹词》影响深远。其词风雄浑悲慨，兼具元曲之通俗与宋词之雅致，被誉为“明代怀古词第一人”。
二、古诗原文
《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
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
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三、写作背景
此词创作于杨慎谪戍云南期间。嘉靖帝因“大礼议”事件对反对派残酷镇压，杨慎作为首议者之一，被廷杖两次后流放永昌。在滇南三十余年中，他目睹西南边疆的动荡与民生疾苦，结合自身仕途的跌宕，对历史兴亡产生深刻反思。此词原为《廿一史弹词》第四段“说三分两晋”的开场词，以通俗语言概括上古至秦汉的历史脉络，借古讽今，既是对嘉靖朝政治的隐晦批判，亦是对个人命运的超脱释怀。
四、诗词翻译
上古三皇五帝树立道德典范，夏商周三代君主独享功名利禄。
春秋五霸与战国七雄争斗百年，王朝兴衰如白驹过隙。
史册上仅留几行帝王将相之名，北邙山上却埋葬无数无名枯骨。
前人打下的江山终归后人接手，何必执着于你死我活的争斗？
五、诗词赏析
- 结构与意象
全词以“历史循环”为轴，上阕从“三皇五帝”的道德理想切入，对比“夏后商周”的功名现实，再以“七雄五霸”的纷争与“顷刻兴亡”的速朽形成张力，暗喻儒家“仁政”理想的破灭。下阕通过“青史”与“北邙”的意象并置，揭示历史书写对个体生命的遮蔽——青史留名者不过寥寥，而无数无名者化为荒丘孤魂。结尾“前人田地后人收”以农耕隐喻权力更迭，消解了“龙争虎斗”的崇高性，体现道家“功成弗居”的哲思。 - 语言特色
杨慎采用明代白话，如“顷刻”“说甚”等口语化表达，使词作通俗易懂却意蕴深厚。例如“七雄五霸斗春秋”一句，以“斗”字浓缩春秋战国的血腥争霸，而“顷刻兴亡过手”则以时间之速与权力之易主形成强烈反差，凸显历史无常。 - 情感脉络
词中情感经历三重转变：开篇对上古道德的追慕，转为对历史暴力的批判，最终归于对争斗的嘲弄。这种转变暗合杨慎的人生轨迹——从状元及第的意气风发，到流放边疆的愤懑不平，最终在历史反思中达成精神超脱。
六、诗词深度解读
- 历史循环论的哲学建构
杨慎以“道德—功名—争斗—荒丘—易主”为链条，构建了一个封闭的历史循环模型。三皇五帝的道德理想被夏商周的功利主义解构，而春秋战国的暴力争斗又导致秦汉的短暂统一，最终所有功业皆归于北邙荒丘。这种循环论融合了《周易》的“变易”思想与《老子》的“反者道之动”，暗示权力更迭的必然性。例如，“前人田地后人收”一句，既可解读为农民对土地的世代耕耘，亦可视为统治者对江山的代际争夺，二者在历史长河中本质无异。 - 对儒家历史观的解构
儒家强调“立德、立功、立言”的三不朽，而杨慎通过“青史几行名姓”与“北邙无数荒丘”的对比，揭示历史书写的片面性。史册记载的往往是胜利者的功名，却忽视了无数失败者的牺牲。例如，三国争霸中魏蜀吴的英雄事迹被大书特书，但最终“三家归晋”的结局却证明所有争斗皆为他人作嫁衣裳。这种解构与司马迁“究天人之际”的史观形成对话，凸显杨慎对历史真实性的怀疑。 - 政治隐喻与现实批判
此词创作于嘉靖朝“大礼议”事件后，杨慎借古讽今，暗指世宗为追尊生父而引发的朝堂血雨腥风。词中“龙争虎斗”既可指历史上的权力争夺，亦可映射嘉靖三年（1524）左顺门事件中134名官员被廷杖的惨剧。杨慎以“说甚”二字表达对统治者争斗的蔑视，其潜台词是：无论争斗理由多么冠冕堂皇，最终皆难逃“顷刻兴亡”的命运。 - 杨慎的生死观与超脱精神
流放云南期间，杨慎目睹西南少数民族的生死观，深受佛道思想影响。词中“北邙无数荒丘”暗含佛教“无常”观念，而“前人田地后人收”则体现道家“无为”思想。他通过历史反思达成对个人命运的接纳——既然历史如此荒诞，个人的荣辱得失便微不足道。这种超脱精神在其晚年诗作中更为明显，如《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中“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一句，与此词异曲同工。 - 对后世文学的影响
杨慎的“怀古词”开创了明代通俗历史叙事的新范式。其《廿一史弹词》被改编为弹词、戏曲，甚至影响古典章回小说的开篇定式。例如，《三国演义》开篇词《临江仙》虽为罗贯中所作，但“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的意境与杨慎词一脉相承。此外，清代弹词《再生缘》亦借鉴其“以词叙史”的手法，可见杨慎对通俗文学的深远影响。
结语
《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是杨慎在政治迫害与人生困境中的精神突围。他以五千年历史为镜，照见权力、道德与生命的本质——所有争斗终归虚无，唯有超越得失的豁达方能抵达永恒。这种思想在当代仍具启示意义：当个体被时代洪流裹挟时，或许唯有以历史为鉴，方能在无常中寻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