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作》深度研读笔记

《马上作》作者:明代 戚继光

一、作者简介

戚继光(1528—1588),字元敬,号南塘,山东蓬莱人,明代杰出的军事家、诗人、书法家。出身将门,自幼习武,嘉靖二十三年(1544年)袭父职任登州卫指挥佥事。其军事生涯横跨东南抗倭与北方御虏两大战场:在浙江、福建、广东等地组建“戚家军”,以“鸳鸯阵”大破倭寇,扫平东南沿海百年倭患;后调任蓟州总兵,镇守北方十六年,使蒙古骑兵不敢南侵。万历年间因政治斗争被贬,晚年穷困潦倒,病逝于家乡。其军事著作《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影响深远,诗歌则以《马上作》为代表,展现武将的豪情与家国情怀。

二、古诗原文

         《马上作》

南北驱驰报主情,江花边月笑平生。
一年三百六十日,多是横戈马上行。

三、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嘉靖三十年(1551年)至隆庆二年(1568年)间,戚继光镇守蓟州(今北京一带)期间。彼时明朝面临双重危机:东南沿海倭寇肆虐,北方蒙古鞑靼部频繁侵扰。戚继光自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调任浙江御倭前线后,十余年间转战闽、粤、浙三省,九战九捷,基本肃清倭患;隆庆二年(1568年)又奉命北上整顿蓟镇边防,构建“空心敌台”防御体系,使北疆安定。诗中“南北驱驰”即指其从东南到北方的军事调动,“江花边月”则暗含对两地风物的对比,反映其戍边生活的孤寂与艰辛。

四、诗词翻译

我驰骋疆场、转战南北,只为报答君王的信任;
江南的鲜花与边塞的明月,仿佛在笑我一生奔波劳碌。
一年三百六十个日夜,
我大多时候都手持兵器、骑马征战在沙场上。

五、诗词赏析

  1. 时空交织的壮阔格局
    首句“南北驱驰”以地理跨度展现戚继光的军事生涯:从东南沿海到北方边疆,行程数万里,暗合其“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的志向。次句“江花边月”通过江南水乡的柔美与塞北荒漠的苍凉对比,既点明戍边环境的艰苦,又以“笑”字赋予自然景物人格化特征,暗含诗人对未尽赏美景的自嘲,更凸显其以国事为重的豁达胸怀。
  2. 数字修辞的震撼力量
    “一年三百六十日”以具体数字强化时间密度,突破传统边塞诗“经年”“累月”的泛化表达,使读者直观感受到军旅生活的漫长与艰辛。末句“多是横戈马上行”则以动态画面收束,将“横戈”的战斗姿态与“马上”的行军状态结合,塑造出一位枕戈待旦、时刻备战的武将形象,与王昌龄“黄沙百战穿金甲”的悲壮形成鲜明对比,更显昂扬斗志。
  3. 情感悖论的深层表达
    全诗表面写“报主”之忠与“平生”之苦的矛盾,实则通过“笑”字消解悲情:江花边月的“笑”并非嘲笑,而是对诗人无私奉献的赞美;诗人自嘲“奔波”,实则以“横戈马上”为荣。这种情感悖论使诗歌超越个人悲欢,升华为对家国责任的担当,正如其《韬钤深处》所言“繁霜尽是心头血,洒向千峰秋叶丹”,将个体生命融入国家命运。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一)军事生涯的文学凝练
  1. 从“抗倭”到“御虏”的战略转型
    戚继光的军事生涯可分为两个阶段:东南抗倭以水战、城防为主,强调“以己之长攻彼之短”;北方御虏则以陆战、野战为主,需应对蒙古骑兵的机动性。诗中“南北驱驰”恰是这一转型的缩影:从浙江台州的“鸳鸯阵”到蓟州的“车营战术”,从“戚家军”到“蓟镇边军”,其军事思想随战场变化不断革新,而诗歌则成为记录这一过程的文学载体。
  2. “马上治军”的实践精神
    戚继光以“严明军纪、实战训练”著称,其《练兵实纪》强调“练兵之法,不在日习刀枪,而在日习纪律”。诗中“横戈马上行”不仅描绘战斗场景,更暗含其“马上治军”的理念:将领需身先士卒,与士兵同甘共苦。这种实践精神使其军队战斗力远超明军其他部队,成为明代军事改革的典范。
  3. 边塞诗的范式突破
    传统边塞诗多以“悲凉”为基调,如岑参“瀚海阑干百丈冰”的孤寂、王之涣“羌笛何须怨杨柳”的哀怨。而戚继光则以“豪迈”取代“悲凉”,以“行动”取代“抒情”:诗中无一句直接表达思乡或厌战,却通过“三百六十日”的量化描述与“横戈马上”的动态呈现,展现武将的坚韧与担当。这种风格对后世边塞诗创作产生深远影响,如左宗棠“大将筹边尚未还”即受其启发。
(二)家国情怀的哲学表达
  1. “报主”与“济世”的统一
    明代文人常面临“仕”与“隐”的抉择,而戚继光则以“报主”为形式、以“济世”为本质。诗中“报主情”并非单纯效忠皇帝,而是通过平定倭患、抵御外侮实现“海波平”“边疆稳”的民生目标。这种将个人价值与国家命运结合的思想,与顾炎武“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观念相通,体现明代士大夫的家国意识。
  2. “苦”与“乐”的辩证关系
    戚继光虽常年征战,却能在艰苦中寻找乐趣:其《止止堂集》中既有“封侯非我意”的淡泊,也有“马踏胡尘满战袍”的豪情。诗中“江花边月笑平生”即体现这种辩证:自然景物的“笑”暗示诗人对军旅生活的热爱,而“横戈马上”的“乐”则源于对责任的坚守。这种“苦中作乐”的精神,使其超越普通武将的境界,成为儒家“仁者不忧”的践行者。
  3. “有限”与“无限”的生命哲学
    戚继光深知军旅生涯的“有限性”:其诗中多次提及“白发”“残年”,暗示对生命短暂的感慨。但他通过“报主”“济世”将个人生命“无限化”:诗中“三百六十日”的循环与“横戈马上”的持续,象征其精神超越时空限制,成为永恒的民族记忆。这种哲学与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悲壮异曲同工,均以生命奉献实现价值升华。
(三)文化符号的多元建构
  1. “戚家军”的集体记忆
    戚继光通过诗歌、军纪、战术将“戚家军”塑造为明代最著名的军事品牌。诗中“横戈马上”成为“戚家军”的标志性意象,后世戏曲、小说常以此描绘其英勇形象,如《戚继光斩子》中“横戈跃马斩倭奴”的唱词,即源自此诗。这种文化符号的建构,使“戚家军”超越历史存在,成为民族精神的象征。
  2. “南北”地理的空间政治学
    “南北”在诗中不仅是地理概念,更蕴含政治意义:东南沿海代表经济重心,北方边疆代表国防前沿。戚继光通过“南北驱驰”将两者连接,暗示其军事行动对国家统一的重要性。这种空间政治学思维,与明代“南北分卷”科举制度、漕运体系等形成呼应,体现文人对国家治理的深刻理解。
  3. “武将诗”的文学史地位
    明代武将诗歌多被视为“末技”,而戚继光则以《马上作》打破偏见。其诗语言平易却意境深远,既具军人豪情,又含文人雅趣,如“江花边月”的意象选择即显诗心。这种“文武兼修”的特质,使其诗歌成为明代“武将文学”的巅峰,与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的哲思共同构成明代士大夫的多元精神图谱。

结语

戚继光的《马上作》是一首“小诗大义”的典范。它以28字浓缩一位民族英雄的军事生涯、家国情怀与哲学思考,成为明代边塞诗的里程碑。从“南北驱驰”的壮阔到“横戈马上”的坚毅,从“江花边月”的柔美到“三百六十日”的坚韧,诗歌在时空交织中展现武将的复杂心境:既有对国家的忠诚,也有对个人的自嘲;既有对美景的向往,也有对责任的坚守。这种多维度的表达,使《马上作》超越时代限制,成为中华民族“精忠报国”精神的永恒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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