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间》作者：明代 夏完淳
一、作者简介
夏完淳（1631—1647），字存古，号小隐，松江府华亭县（今上海松江）人，明末抗清英雄、诗人。他自幼聪慧，五岁通五经，七岁能诗文，有“神童”之誉。十四岁随父夏允彝起兵抗清，父殉国后，与老师陈子龙继续奔走抵抗，后被南明鲁王封为中书舍人。1647年，夏完淳因叛徒出卖被捕，清将洪承畴欲以“年少无知”为其开脱，他痛斥清廷，慷慨就义，年仅十六岁。其诗文多直抒胸臆，兼具慷慨悲壮与清新明朗之风，代表作《别云间》《狱中上母书》等，集中展现其忠烈气节与文学才华。
二、古诗原文
《别云间》
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
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
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
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
三、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1647年秋，夏完淳被押解至南京就义前夕。彼时，清军已攻占江南，南明政权覆灭，抗清斗争陷入低潮。夏完淳自1645年随父起兵，三年间辗转浙、苏、皖等地，屡遭挫败。1647年，他在太湖联络义军时被捕，清廷欲以“年少从逆”胁其投降，他坚贞不屈，在狱中写下此诗。诗中“云间”即松江古称，既是其故乡，亦是抗清义军的重要据点。此诗既是诀别故乡的绝笔，亦是向清廷宣战的檄文，体现了明末遗民“宁死不屈”的精神。
四、诗词翻译
三年来，我如羁旅之客辗转抗清，今日却沦为阶下囚。
目睹山河破碎，我泪如雨下，谁言天地宽广能容我身？
已知黄泉路近，但告别故乡的痛苦仍难以割舍。
待我魂魄归来之日，定要看到抗清的旗帜在天空飘扬！
五、诗词赏析
1. 叙事与对比的张力
首联“三年羁旅客，今日又南冠”以时间与身份的巨变形成强烈反差。“三年”浓缩了诗人从14岁至17岁的抗清历程，暗含其青春早逝的悲怆；“南冠”典出《左传》，原指楚囚，此处既指囚徒身份，又暗含“宁为楚囚，不为亡国奴”的气节。昔日“羁旅”是主动的抗争，今日“南冠”是被动的囚禁，今昔对比中，命运的无常与残酷跃然纸上。
2. 山河与天地的象征
颔联“无限山河泪，谁言天地宽”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家国之痛。“山河泪”既是实写目睹山河沦陷的悲痛，亦是虚写对民族命运的哀恸；“天地宽”本为自然之景，在此却成为反语——山河破碎、身陷囹圄的诗人，眼中天地已无容身之地。此联以反问收束，将绝望情绪推向极致，凸显其“以血泪写山河”的悲壮。
3. 生死与故乡的悖论
颈联“已知泉路近，欲别故乡难”直面生死抉择。夏完淳深知“人生孰无死？贵得死所耳”，但故乡有白发老母、怀孕之妻，更有未竟的抗清大业。这种“死之坦然”与“生之眷恋”的矛盾，使其形象更具人性深度。他并非不怕死，而是以“死”完成对“生”的超越——唯有以死明志，方能不负故乡与民族。
4. 魂魄与灵旗的升华
尾联“毅魄归来日，灵旗空际看”将全诗从个人悲情推向历史高度。“毅魄”化用《楚辞·国殇》中“身既死兮神以灵”的意象，表明其魂魄将永存抗清意志；“灵旗”则暗用《史记·项羽本纪》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典故，象征抗清旗帜终将飘扬。此联以“归来”与“空际”的时空错位，构建出超越生死的精神图景，赋予诗歌以史诗般的厚重感。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明末遗民的集体记忆
《别云间》是明末遗民文学的缩影。夏完淳的抗清经历与同时代的顾炎武、黄宗羲等人高度契合：他们均经历国破家亡，以诗文为武器，在“悼明”与“反清”之间寻找精神出口。诗中“山河泪”“灵旗”等意象，与顾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的呐喊形成互文，共同构成明末知识分子的精神谱系。夏完淳的特殊性在于，他以十六岁少年之身，承载了成年文人的家国重担，其“毅魄归来”的誓言，实为对遗民群体“虽死犹生”信念的具象化表达。
2. 抗清叙事中的性别政治
诗中隐含的性别叙事值得关注。夏完淳被捕后，其母钱秦篆、妻徐晧均被清军俘虏，母亲因拒不降清被囚禁至死，妻子在狱中产子后亦殉难。这种“全家赴死”的模式，颠覆了传统“忠孝不能两全”的伦理框架——夏完淳的“欲别故乡难”，不仅是对母亲的愧疚，更是对女性在抗清斗争中牺牲的隐晦致敬。诗中未直接提及女性，但“灵旗”的飘扬，实为对母妻等无名抗清者的精神招魂，体现了男性话语对女性牺牲的追认与升华。
3. 死亡美学的现代性
夏完淳的死亡观具有超前性。他拒绝清廷的“开脱”，选择“含笑归太虚”，将死亡视为“了分内事”的必然。这种对死亡的坦然，与西方存在主义“向死而生”的哲学形成跨时空共鸣。更关键的是，他通过“毅魄归来”的想象，构建了“死亡—永生”的循环结构：肉身虽灭，但魂魄以“灵旗”为载体，在历史中延续。这种将个体死亡融入集体记忆的叙事策略，使其诗歌超越了明末清初的时空限制，成为后世革命者（如秋瑾、林觉民）的精神原型。
4. 地域文化与身份认同
“云间”作为核心意象，承载了多重文化密码。松江自元代以来便是江南文化中心，夏完淳的家族属“云间派”文人群体，其父夏允彝、师陈子龙均为该派代表。诗中“别云间”的“别”，既是地理空间的告别，亦是文化身份的割裂——清军入关后，江南文人面临“剃发易服”的文化灭绝危机，夏完淳的抗清，实为对“云间”文化传统的守护。尾联“灵旗空际看”的“空际”，既指天空，亦暗喻“云间”的文化高度，其魂魄的归来，实为对江南文化精神的复归。
5. 诗歌形式的革命性
从形式看，《别云间》突破了传统绝句的抒情范式。首联叙事，颔联抒情，颈联转折，尾联升华，四联层层递进，形成“现实—情感—矛盾—理想”的完整叙事链。这种结构与西方史诗的“英雄之旅”模式暗合，却以28字的绝句完成，体现了中国古典诗歌的凝练之美。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南冠”“灵旗”等典故的运用，既保持了文化密度，又通过“今日又南冠”“灵旗空际看”等直白表述，实现了雅俗共赏的传播效果，使其成为明末清初最具大众影响力的抗清诗作之一。
结语
《别云间》是夏完淳用生命写就的史诗。它以个人命运为切口，展现了明末清初知识分子在“亡国”与“亡天下”之间的艰难抉择。诗中“山河泪”的悲恸、“灵旗”的坚守，不仅是对历史的回望，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当夏完淳的魂魄归来时，他看到的不仅是抗清旗帜的飘扬，更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重生的希望。这种超越生死的家国情怀，使《别云间》成为中华诗歌史上永不褪色的精神丰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