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扇》作者:五代 李煜
一、《咏扇》作者简介
李煜(937—978),字重光,初名从嘉,号钟隐、莲峰居士,南唐末代君主,世称“南唐后主”。他生于金陵(今江苏南京),是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自幼饱读诗书,精书法、通音律,尤以词作成就斐然。前期词多写宫廷享乐,后期国破家亡后,词风转为沉郁悲怆。作为帝王,他治国无方,导致南唐覆灭;但作为词人,他以真挚情感与独特艺术手法,开创了婉约词派新境界,被誉为“千古词帝”。其咏物诗《咏扇》以精巧构思与隐晦寄托,成为解读其人生与创作的关键文本。
二、古诗原文
《咏扇》
揖让月在手,动摇风满怀。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唐灭亡前后,具体时间虽无明确记载,但可从历史语境中窥见端倪。开宝七年(974年),宋太祖赵匡胤以“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为由,发兵围困金陵。次年十二月,南唐覆灭,李煜肉袒出降,被俘至汴京,封“违命侯”。据宋代叶梦得《石林燕语》记载,李煜在汴京宴会上被赵匡胤要求吟诵得意诗句,遂以《咏扇》应答。此时,他已从九五之尊沦为阶下囚,诗中“月”与“风”的意象,既是对往昔宫廷生活的追忆,也是对现实困境的隐喻。团扇的圆形象征南唐鼎盛时期的圆满,而“风满怀”的洒脱则与囚徒生活的压抑形成鲜明对比。
四、诗词翻译
展开玉扇,如捧一轮明月于掌心;轻轻摇动,便有清风拂面,盈满胸怀。
五、诗词赏析
此诗以咏扇为表,寄情为里,展现了李煜“以物观心”的独特艺术手法。
- 意象的精妙构造:首句“揖让月在手”以扇喻月,将抽象的月光具象化为可触摸的实体。扇面圆形与月相暗合,视觉上形成静态美感;“揖让”一词赋予动作以礼仪感,暗含对往昔宫廷生活的留恋。次句“动摇风满怀”则通过摇扇触发清风入怀的动态画面,兼具物理功能(扇风)与心理感受(心怀舒畅)。两组意象从形到神层层递进,体现了李煜对日常物件的细腻观察与诗意提炼。
- 语言的凝练之美:全诗仅十字,却浓缩了“月-手”“风-怀”两组核心意象,符合中国古典诗歌“炼字”传统。如“揖让”二字,既描绘动作,又暗含身份象征;“满怀”则将无形的风具象化为可感知的空间,使读者仿佛身临其境。
- 情感的隐晦投射:表层写扇,深层却暗藏作者的情感投射。南唐鼎盛时期,李煜的宫廷生活奢靡安逸,“月在手”或隐喻对盛世的掌控感;而“风满怀”的洒脱,在亡国后则成为虚妄自由的象征。这种虚实交织的表达,是李煜词作中常见的“隐秀”风格——表面描摹精致,内藏哀痛。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历史语境中的双重视角
《咏扇》的解读需置于南唐灭亡与宋初文化碰撞的历史语境中。据《石林燕语》记载,赵匡胤在宴会上听闻此诗后,讥讽李煜“好一个翰林学士”,暗指其诗作格局狭隘,缺乏帝王应有的家国情怀。这一评价揭示了李煜作为文人与君主的矛盾:他虽才华横溢,却因沉溺艺术而荒废政事。清代沈雄在《古今词话》中评:“后主词如汉宫少年,风流自赏,终非庙堂器。”此言一语中的,道出了李煜悲剧的根源——他更适合做一位吟风弄月的词人,而非乱世中的君主。
对比赵匡胤的《咏初日》:“太阳初出光赫赫,千山万山如火发。一轮顷刻上天衢,逐退群星与残月。”赵诗以红日初升自况,以群星和残月比喻割据势力,寥寥数语便写出了扫平割据、一统天下的帝王气概。而李煜的《咏扇》则专注于个人情感的微妙表达,二者格局高下立判。这种对比不仅是个体命运的写照,更是两种文化精神的碰撞——北宋以“重文轻武”为治国理念,却孕育出赵匡胤这般兼具武略与文韬的开国之君;而南唐以“文治天下”为立国之本,却因君主耽于艺术而亡国。李煜的《咏扇》,恰是这一历史悖论的诗意注脚。
2. 咏物诗的传统与创新
中国咏物诗源远流长,自《诗经》“比兴”手法至六朝咏物小赋,已形成“托物言志”的传统。李煜的《咏扇》既继承了这一传统,又有所创新。
传统咏物诗多以物喻人,如班婕妤《怨歌行》以团扇比喻失宠宫女:“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李煜的《咏扇》虽未直接言志,却通过“月”与“风”的意象,构建出更复杂的隐喻系统。月象征圆满与掌控,风象征自由与虚妄,二者结合,既暗含对南唐盛世的追忆,又流露出对现实困境的无奈。这种隐喻的模糊性与多义性,使诗歌具有更强的艺术张力。
此外,李煜的咏物诗突破了六朝“形似”的窠臼,转向“神似”的表达。他不再拘泥于扇子的物理特征,而是通过动作描写(揖让、动摇)与感官体验(月、风)的融合,赋予扇子以生命与情感。这种“以物观心”的手法,对后世咏物诗产生了深远影响。如宋代黄庭坚《咏扇》诗:“我画江南水墨图,蒹葭洲渚长平芜。问君安得此扇骨,撑肠拄腹无时无。”虽以扇骨为题,却通过夸张的想象,将咏物与抒怀结合,显然受到李煜的启发。
3. 帝王身份与艺术人格的冲突
李煜的悲剧,本质上是帝王身份与艺术人格的冲突。作为南唐后主,他本应承担治国平天下的责任,却因性格懦弱与艺术癖好,将大量精力投入诗词、书画与音律。据《南唐书》记载,李煜即位后,“广建寺院、普度僧尼,浪费大量资财”,同时“推行的货币改革,反而加剧了农民的负担,使社会矛盾激化”。这些政策失误,直接导致了南唐的灭亡。
然而,正是这种“不务正业”的疏离感,成就了李煜作为词人的伟大。他的词作之所以能打动后世,正在于其情感的纯粹性与真实性。无论是前期“花明月暗笼轻雾”的宫廷艳情,还是后期“问君能有几多愁”的亡国之痛,都毫无矫饰,直击人心。这种真实,源于他作为艺术家的敏感与脆弱——他无法在现实中保护自己的国家,却能在诗词中构建一个永恒的情感世界。
《咏扇》中的“月”与“风”,正是这种艺术人格的象征。月象征他对完美与和谐的追求,风象征他对自由与超越的渴望。在现实中,他无法掌控国家的命运;但在诗词中,他可以通过“揖让月在手”的想象,获得片刻的掌控感;通过“动摇风满怀”的描写,释放内心的压抑。这种艺术与现实的分裂,使他的诗词具有一种悲剧性的美感。
4. 文化隐喻与历史反思
《咏扇》不仅是个体情感的表达,更蕴含着深刻的文化隐喻与历史反思。
从文化层面看,扇子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具有丰富的象征意义。它既是实用工具,也是礼仪用品;既是文人雅士的玩物,也是宫闱女子的寄托。李煜选择扇子作为咏物对象,或许正是看中了其多重象征性。通过扇子,他可以同时表达对往昔宫廷生活的留恋、对现实困境的无奈,以及对自由与超越的渴望。
从历史层面看,《咏扇》创作于南唐灭亡前后,这一时期正是中国历史上从五代十国向北宋统一过渡的关键阶段。李煜的亡国,不仅是个人悲剧,也是时代变迁的缩影。他的诗词,尤其是后期作品,如《虞美人》《浪淘沙》等,通过对个人命运的描写,反映了整个时代的动荡与变迁。这种“以小见大”的艺术手法,使他的诗词具有超越时代的价值。
《咏扇》中的“月”与“风”,也可以视为对历史循环的隐喻。月有阴晴圆缺,象征国家的兴衰;风无定向,象征历史的无常。李煜或许意识到,南唐的覆灭并非偶然,而是历史循环的一部分。这种反思,使他的诗词具有更强的普遍性与深刻性。
5. 艺术价值与文学史地位
尽管被赵匡胤讥讽为“翰林学士之句”,但《咏扇》仍展现了极高的艺术造诣。
从形式上看,它符合中国古典诗歌的审美标准:语言凝练、意象鲜明、意境深远。仅用十字,便构建出“月-手”“风-怀”两组核心意象,形成动静结合、形神兼备的艺术效果。
从内容上看,它突破了传统咏物诗的局限,将咏物与抒怀、历史与现实、个体与时代有机结合,形成了多层次的审美空间。读者既可以从表层欣赏其咏物的精巧,也可以从深层解读其情感的复杂,更可以从历史角度反思其文化的隐喻。
在文学史上,李煜的《咏扇》具有承前启后的作用。它继承了六朝咏物诗的传统,又开创了宋代咏物诗的新风。其“以物观心”的手法,对后世词人如苏轼、辛弃疾等产生了深远影响。同时,它也标志着婉约词派的成熟——通过细腻的情感描写与精巧的意象构造,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融为一体,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
结语
李煜的《咏扇》是一首看似简单却内涵丰富的咏物诗。它以扇为媒,借物抒情,既展现了精巧的咏物技巧,又暗含对人生的隐晦寄托。在历史语境中,它是南唐灭亡的诗意注脚;在文学传统中,它是咏物诗的创新之作;在个体命运中,它是艺术人格的悲剧象征。正是这种多重性,使《咏扇》成为解读李煜其人其诗的重要切口,也使其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据独特地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