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阻风》作者:清代 宋琬
一、作者简介
宋琬(1614—1674),字玉叔,号荔裳,山东莱阳人,清初著名诗人,位列“清八大诗家”之一。他自幼聪慧,顺治四年(1647年)中进士,历任户部主事、永平兵备道、宁绍台道等职。然而仕途坎坷,因族人诬陷其“与闻逆谋”下狱三年,冤情昭雪后流寓吴越间。康熙十一年(1672年),年近花甲的宋琬被重新起用为四川按察使,赴任途中写下《入蜀集》,其中《江上阻风》以独特的艺术手法,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困境交织,成为清初羁旅诗的典范之作。
二、古诗原文
《江上阻风》
睡起无聊倚舵楼,瞿塘西望路悠悠。
长江巨浪征人泪,一夜西风共白头。
三、写作背景
康熙十一年(1672年),宋琬在历经三次入狱、流放江南的磨难后,终于洗清冤屈,被朝廷任命为四川按察使。他携家眷乘船溯江而上,行至瞿塘峡时突遇狂风,船只受阻。此时的他已年近六十,身体羸弱,仕途的跌宕与人生的无常让他对前路充满迷茫。瞿塘峡的险峻地势与长江的汹涌波涛,触发了他对自身命运的深刻反思,遂以诗言志,将旅途的困顿与内心的悲怆融入笔端,创作了这首沉郁顿挫的《江上阻风》。
四、诗词翻译
睡醒后百无聊赖,我倚靠在船尾的舵楼上,向西眺望瞿塘峡,只见江水茫茫,前路遥不可及。长江上巨浪翻滚,仿佛是我这个漂泊的旅人流不尽的泪水;一夜西风呼啸,吹得浪花如雪,也吹白了我的鬓发,与江水共染苍茫。
五、诗词赏析
- 结构与手法:全诗采用“起—承—转—合”的经典结构。首句“睡起无聊”直抒胸臆,以“睡”字点明江上行旅的乏味与精神困顿;次句“瞿塘西望”以空间转换拓展意境,通过“路悠悠”暗示仕途的漫长与未知。后两句笔锋陡转,以“长江巨浪”与“征人泪”的夸张比喻,将自然景观与人文情感熔铸一体;“一夜西风共白头”则运用拟人手法,赋予江水与西风以生命,形成物我交融的悲壮画面。
- 意象与情感:诗中“巨浪”“西风”“白头”等意象构成苍凉雄浑的意境。“巨浪”既是实写瞿塘峡的险恶,又隐喻诗人三次入狱的坎坷人生;“西风”象征时光的流逝与命运的摧折;“白头”则以视觉化的语言,将抽象的哀愁具象化为满头银发,强化了“人生迟暮”的悲怆感。全诗情感层层递进,从“无聊”的浅层情绪,到“泪”与“白头”的深层悲恸,最终升华为对命运无常的哲学思考。
- 艺术特色:宋琬诗学杜甫、韩愈,追求沉郁顿挫的风格。此诗语言奇丽而不失质朴,如“共白头”的比喻新颖独特,将江水与白发并置,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修辞手法多样,夸张、拟人、双关(“瞿塘”既指地理坐标,又暗喻仕途险境)的运用使情感表达含蓄而富有张力。
六、诗词深度解读
- 时空交织的双重困境
诗的开篇“睡起无聊倚舵楼”以时间(“睡起”)与空间(“舵楼”)的叠加,构建出封闭压抑的物理环境。诗人从昏睡中醒来,却未能摆脱精神的困顿,只能机械地倚靠舵楼,这一动作暗示其内心对现实的无力感。次句“瞿塘西望路悠悠”则通过空间延伸(“西望”)与时间隐喻(“路悠悠”),将物理距离转化为心理距离。瞿塘峡作为长江三峡之首,其险峻地势本就令人心生敬畏,而诗人在此“西望”,实则是对四川任所的眺望,更是对未来仕途的审视。“路悠悠”既指地理上的遥远,更暗含人生道路的漫长与不可预知,为全诗奠定了苍茫的基调。 - 自然景观与人文情感的互文
后两句“长江巨浪征人泪,一夜西风共白头”是全诗的灵魂所在。诗人将自然景观与人文情感进行深度互文:- “巨浪”与“泪”:长江的巨浪既是实写瞿塘峡的波涛汹涌,又隐喻诗人三次入狱的坎坷人生。宋琬一生历经顺治十八年(1661年)因山东于七起义被诬下狱、康熙五年(1666年)再次遭诬入狱等重大打击,其泪水之多,恰如长江之水滔滔不绝。此处以“巨浪”喻“泪”,既夸张又真实,将个人苦难升华为人类普遍的生存困境。
- “西风”与“白头”:西风在中国古典诗词中常象征时光流逝与命运摧折(如李煜“小楼昨夜又东风”)。诗人以“一夜西风”暗示自己因忧愁而彻夜未眠,而“共白头”则将江水与白发并置,形成双重意象:一方面,西风吹动江水,浪花翻滚如雪,仿佛江水在一夜之间“白头”;另一方面,诗人因长期奔波与精神折磨,鬓发已斑白。这种物我交融的写法,使自然景观成为诗人情感的投射,而诗人的情感又赋予自然景观以人性化的特征。
- 仕途隐喻与生命哲思
宋琬的仕途经历与瞿塘峡的地理特征形成巧妙呼应。瞿塘峡以“险”著称,其滟滪堆(江中巨石)曾是航行者的噩梦,诗人以此隐喻官场的暗礁与险恶。他虽已洗清冤屈,但年近花甲仍被派往四川,这一任命既是朝廷的信任,也是对其身体的考验。诗中“路悠悠”不仅指地理距离,更暗示仕途的漫长与不可预测;“共白头”则暗含对生命流逝的无奈——诗人深知,自己或许无法平安归乡,只能在西风中与江水共老。这种对仕途的深刻洞察与对生命的哲学思考,使《江上阻风》超越了普通羁旅诗的范畴,成为清初文人心态的缩影。 - 清初文人的集体记忆
宋琬的遭遇并非个例。清初,因文字狱、党争等因素,许多文人如顾炎武、黄宗羲等均经历过流放、入狱等磨难。他们的诗作中常流露出对命运无常的感慨与对自由精神的向往。《江上阻风》中的“无聊”“泪”“白头”等意象,正是这一时代文人集体记忆的文学表达。诗人以“征人”自喻,既指自己漂泊的旅途,又暗含对古往今来所有行旅者的悲悯。这种超越个人情感的普遍性,使诗歌具有了更深厚的历史文化内涵。 - 艺术创新的突破
宋琬在诗中展现了高超的艺术创新力。以“白头”喻浪花,前无古人,后启来者(如李白“白发三千丈”的夸张手法)。这种新奇的比喻不仅增强了诗歌的视觉冲击力,更使自然景观与人文情感达到高度统一。此外,诗人通过“睡—望—泪—白头”的情感线索,将零散的意象串联成完整的叙事链,使诗歌结构严谨而富有层次感。这种“以景结情”的手法,使结尾“共白头”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余韵悠长。
结语
《江上阻风》是宋琬晚年仕途与人生的双重写照。它以瞿塘峡的险恶景观为背景,以诗人的个体遭遇为切入点,通过精妙的意象组合与深沉的情感表达,揭示了清初文人在高压统治下的生存困境与精神世界。诗中“长江巨浪征人泪,一夜西风共白头”一句,以其独特的艺术魅力与深刻的思想内涵,成为中国古典诗词中羁旅题材的经典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