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旧四首》作者：清代 黄景仁
一、作者简介
黄景仁（1749—1783），字仲则，号鹿菲子，江苏常州人，清代“毗陵七子”之一。四岁丧父，家境贫寒，少年时即以诗名动四方，却一生困顿潦倒。其诗学李白，尤擅七言律诗，以“穷愁不遇、寂寞凄怆”为底色，兼有愤世嫉俗之笔。代表作《两当轩全集》中，《感旧四首》以缠绵悱恻的情诗闻名，被清代张维屏赞为“直造盛唐佳境”，钱仲联评其“熔铸义山而不着痕迹”。黄景仁35岁客死他乡，短暂一生如诗中“百转千回只自怜”的注脚，成为清代文人理想幻灭的集体象征。
二、古诗原文
感旧四首
其一
大道青楼望不遮，年时系马醉流霞。
风前带是同心结，杯底人如解语花。
下杜城边南北路，上阑门外去来车。
匆匆觉得扬州梦，检点闲愁在鬓华。
其二
唤起窗前尚宿酲，啼鹃催去又声声。
丹青旧誓相如札，禅榻经时杜牧情。
别后相思空一水，重来回首已三生。
云阶月地依然在，细逐空香百遍行。
其三
遮莫临行念我频，竹枝留涴泪痕新。
多缘刺史无坚约，岂视萧郎作路人？
望里彩云疑冉冉，愁边春水故粼粼。
珊瑚百尺珠千斛，难换罗敷未嫁身。
其四
从此音尘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烟。
泪添吴苑三更雨，恨惹邮亭一夜眠。
讵有青乌缄别句，聊将锦瑟记流年。
他时脱便微之过，百转千回只自怜。
三、写作背景
《感旧四首》创作于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黄景仁19岁时重游扬州，追忆少年时期与歌姬的未果恋情。据考证，这段情感或源于其早年与表妹的婚约因家贫被毁，表妹被迫另嫁他人。诗中“扬州梦”“鬓华”等意象，暗合诗人此时已历丧父、丧兄之痛，科举不顺，漂泊幕府的困顿人生。四首诗以“忆景—追思—叹逝—伤别”为脉络，将个人情愫升华为对时光流逝的哲学思考，成为清代文人“哀婉诗派”的奠基之作。
四、诗词翻译
其一
昔日青楼道路坦阔，系马畅饮美酒欢愉。衣带结成同心模样，酒盏中人似解语花。下杜城边车马往来，上阑门外南北路遥。恍惚间扬州梦醒，唯见鬓发已染霜华。
其二
窗前啼鹃唤醒宿醉，声声催我离去。旧日誓言如司马相如书信，而今心境似杜牧禅榻参悟。别后相思如流水徒然，重游恍若隔世轮回。云阶月地依然如故，我独循空香百遍徘徊。
其三
临行时你频频回望，竹枝上泪痕犹新。怪我如刺史失约，岂能视你如陌路？彩云似你冉冉远去，春水如愁粼粼波动。纵有珊瑚明珠万千，难换你未嫁之身。
其四
自此音信断绝，春山如你黛色眉峰，草木朦胧如烟。泪如吴苑夜雨，恨似邮亭孤灯。再无青鸟传书，空弹锦瑟追忆往昔。若他日重逢，唯有百转千回自怜。
五、诗词赏析
1. 结构与意象
四首诗严格遵循七律平仄，形成“情感叙事链”。意象运用精妙：
- “青楼”：双关繁华城景与青春记忆，首联“大道青楼望不遮”以空间阻隔暗喻情感隔阂。
- “同心结”与“解语花”：化用梁武帝与唐玄宗典故，以艳丽意象包裹深情，避免直白抒情。
- “春山如黛”：以乐景写哀情，黛色眉峰与草木如烟的对比，强化物是人非之叹。
- “锦瑟”：借用李商隐典故，暗喻年华虚度，尾联“聊将锦瑟记流年”成为黄景仁诗风的核心注脚。
2. 时空处理
诗人建构“扬州实景”与“云阶月地”的虚实空间，以及“少年追忆”与“当下孤寂”的时间维度。如“别后相思空一水”化用《诗经》“盈盈一水间”，将三年离别幻化为“三生”轮回，佛教轮回观的引入，使情感超越个体经验，具有普世性。
3. 情感表达
黄景仁善用“以乐景写哀情”手法：
- 其一“醉流霞”反衬“鬓华”之叹，昔日纵酒豪情与当下早生华发形成鲜明对比。
- 其三“珊瑚百尺珠千斛”以物质富饶反衬情感缺憾，暗讽现实承诺的脆弱性。
- 其四“春山如黛草如烟”以春日山景反衬离别寂寥，与李煜“离恨恰如春草”异曲同工。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情感内核：从个人悲歌到时代隐喻
《感旧四首》表面是追忆少年恋情，实则折射清代文人集体困境。黄景仁以“刺史无坚约”“萧郎作路人”等典故，暗讽科举制度下才子与佳人的命运被世俗规则裹挟。其四“百转千回只自怜”不仅是个体自伤，更成为清代文人“怀才不遇、理想幻灭”的集体心声。钱仲联评其“熔铸义山而不着痕迹”，正因黄景仁将李商隐式隐晦笔法与自身经历融合，使情感更具穿透力。
2. 艺术特色：西昆体与盛唐气象的融合
黄景仁的七律受西昆体影响，但超越了杨亿“为用典而用典”的堆砌。其用典如盐入水：
- 其二“丹青旧誓相如札”：以司马相如《子虚赋》自比，暗含对才华的自信与对命运的无奈。
- 其三“罗敷未嫁身”：化用《陌上桑》典故，既点明女子已嫁他人，又以“刺史无坚约”自责毁诺，情感矛盾交织。
- 其四“青乌缄别句”：青鸟为西王母信使，此处反用其典，暗示音信断绝，与李商隐“蓬山此去无多路”形成互文。
3. 哲学思考：时空与存在的悖论
诗人通过时空错位表达对生命无常的感悟：
- “重来回首已三生”：将三年离别幻化为三生轮回，佛教轮回观与儒家“逝者如斯”的碰撞，形成独特的时空观。
- “细逐空香百遍行”：以嗅觉记忆与空间实景的交织，强化物是人非的怅惘。空香作为佛家用语，暗示美好事物的虚幻性。
- “锦瑟记流年”：锦瑟的五十弦象征人生半百，诗人年仅19岁却已预感生命短暂，这种“未老先衰”的焦虑，成为清代文人“盛世下的危机意识”的缩影。
4. 文化影响：哀婉诗派的奠基
《感旧四首》对后世哀婉诗派影响深远。其“百转千回只自怜”的凄怆格调，被纳兰性德、龚自珍等诗人继承。纳兰性德“人生若只如初见”的怅惘，龚自珍“落红不是无情物”的悲悯，均可追溯至黄景仁对“理想与现实割裂”的深刻体悟。清代诗评家陈廷焯称其诗“如咽露秋虫，舞风病鹤”，正是对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艺术境界的精准概括。
结语
黄景仁的《感旧四首》以少年恋情为切入点，通过精妙的意象、时空处理与哲学思考，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时代命运的叩问。其诗中“百转千回只自怜”的哀音，不仅是个体生命的绝唱，更是清代文人“理想幻灭与命运无常”的集体悲歌。在21世纪的今天重读这组诗，我们仍能感受到那份穿越时空的共鸣——那是一个才子对世界最温柔的反抗，也是对生命最深沉的礼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