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吟·明妃》作者：清代 曹雪芹
一、《五美吟·明妃》作者简介
曹雪芹（1715—1763或1764），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又号芹溪、芹圃，清代小说家、诗人。他出身清代内务府正白旗包衣世家，祖父曹寅曾任江宁织造，家族显赫一时。然至曹雪芹少年时，家族因亏空被抄，遂迁居北京西郊，生活困顿。曹雪芹以自身经历为蓝本，耗时十年、增删五次，创作出中国古典小说巅峰之作《红楼梦》。此书以“真事隐去”的叙事手法，通过贾府兴衰映射封建社会末期的众生相，其中“五美吟”组诗即以林黛玉视角，借古史女子命运抒写现实感慨，展现其深邃的历史洞察与人文关怀。
二、古诗原文
《五美吟·明妃》
绝艳惊人出汉宫，红颜命薄古今同。
君王纵使轻颜色，予夺权何畀画工？
三、写作背景
此诗作于《红楼梦》第六十四回，为林黛玉所作。此时贾府已现衰败之象，内部矛盾激化，林黛玉作为封建礼教的叛逆者，其思想与贾府正统秩序格格不入，逐渐被边缘化。她借“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寄慨，以王昭君故事为切入点，抒发对自身命运的悲叹。诗中“红颜命薄古今同”一句，既是对昭君悲剧的同情，亦暗含对自身爱情婚姻无法自主的苦闷。曹雪芹通过黛玉之口，将个人命运与历史悲剧相勾连，揭示封建制度下女性普遍的生存困境。
四、诗词翻译
艳丽惊人的王昭君被迫离开汉宫远嫁匈奴，年轻貌美的女子命运坎坷，古今皆然。汉元帝即便不重视女子的容貌，又为何将决定女子命运的权力交给画工？
五、诗词赏析
1. 结构与意象
全诗以“红颜命薄”为核心，前两句以“绝艳惊人”与“红颜命薄”形成强烈对比，凸显昭君美貌与悲剧的撕裂感；“古今同”三字将个体命运升华为历史规律，赋予诗歌普世价值。后两句以“君王”与“画工”的权力关系为焦点，通过反问句式“予夺权何畀画工”，直指封建制度中权力异化的本质——君王怠政导致权力旁落，画工弄权酿成悲剧。
2. 表现手法
- 用典无痕：诗中“画工”典出《西京杂记》，传说昭君因不肯贿赂画师毛延寿而被丑化，终致远嫁匈奴。曹雪芹舍弃史实（昭君自愿和亲），采用民间传说，强化对权力腐败的批判；
- 对比衬托：以“君王轻颜色”与“画工掌予夺”形成荒诞对比，揭示制度性荒谬；
- 借古讽今：黛玉借昭君之口，暗讽贾府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对婚姻的操控，如宝黛爱情被封建礼教扼杀的潜在悲剧。
3. 情感表达
诗歌情感层层递进：首句“绝艳惊人”是对昭君美貌的赞叹，次句“红颜命薄”转为哀叹，第三句“君王纵使”以假设语气质疑统治者，末句“予夺权何畀画工”以反问收束，将悲愤推向高潮。黛玉在诗中既流露对命运无奈的宿命感，又展现不肯妥协的反抗精神——她敢于直斥“君王”昏庸，实则是对封建家长制的隐晦反抗。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女性命运的集体书写
《五美吟·明妃》是曹雪芹对封建社会女性命运的深刻总结。昭君的悲剧并非个例，而是古代女性普遍困境的缩影：她们的美貌与才华成为被利用的工具，命运始终掌握在他人手中。诗中“古今同”三字，将昭君的个体悲剧扩展为跨越时空的女性集体记忆。黛玉作为封建礼教的叛逆者，对这一困境有着切肤之痛——她虽才情出众，却因“无父无母”的孤儿身份，在婚姻问题上毫无自主权，只能任由贾府长辈摆布。这种共鸣使诗歌超越历史咏叹，成为对现实压迫的控诉。
2. 权力结构的批判与解构
诗歌的核心矛盾在于“君王”与“画工”的权力关系。汉元帝作为最高统治者，本应直接掌控宫妃命运，却因怠政将权力下放给画工，导致制度腐败。这一设计暗含曹雪芹对封建权力结构的批判：表面看，悲剧源于画工贪腐；实质上，根本原因在于君王失职。黛玉“予夺权何畀画工”的质问，实则是对封建制度中“权力真空”现象的揭露——当统治者放弃责任，权力必然被底层官僚窃取，最终酿成社会悲剧。这种批判与《红楼梦》中贾府衰败的叙事形成互文：贾府长辈的腐朽无能，导致家族权力被王熙凤等管家窃取，最终走向崩溃。
3. 黛玉性格的多维呈现
此诗是黛玉性格的集中体现。她对昭君的同情，源于对自身命运的投射——两人均因“绝艳”而遭忌，因“不肯妥协”而受难。但黛玉的反抗精神远超昭君：昭君的悲剧是被动承受，而黛玉的反抗是主动觉醒。她敢于在诗中直斥“君王”，甚至通过“五美吟”组诗公开表达对封建礼教的不满（如《红拂》中赞颂红拂私奔李靖的叛逆行为）。这种反抗虽以隐晦方式呈现，却展现了早期女性意识的萌芽。曹雪芹通过黛玉之口，为封建社会中的女性发出第一声觉醒的呐喊。
4. 艺术手法的创新价值
在咏史诗传统中，诗人多以旁观者视角评说历史，而曹雪芹却创新性地让小说人物“代入”历史情境，通过黛玉的视角重构历史叙事。这种“双重叙事”手法具有三重效果：
- 增强真实感：黛玉作为封建社会的亲历者，其咏史更具现实批判性；
- 深化主题：历史悲剧与现实困境相互映照，形成“历史—现实”的双重隐喻；
- 拓展诗意空间：黛玉的才情与性格为历史人物注入新解读，如昭君的“不肯贿赂”被赋予反抗精神，与黛玉的“孤高自许”形成呼应。
5. 文化记忆的重构与传承
曹雪芹对昭君故事的改写，体现了对传统文化记忆的重构。传统咏昭君诗多归罪于画工（如王安石《明妃曲》“意态由来画不成，当时枉杀毛延寿”），而曹雪芹却将批判矛头指向君王，这种解读颠覆了“奸臣误国”的传统叙事，揭示制度腐败的根源在于权力失序。这种重构不仅是对历史的重新审视，更是对文化记忆的净化——通过否定“画工”的合理性，曹雪芹为后世树立了批判权力腐败的典范。同时，黛玉的咏史诗传统，也为中国古典诗歌增添了女性视角的独特维度。
结语
《五美吟·明妃》是曹雪芹以诗证史、以史讽今的典范之作。它通过黛玉之口，将昭君的个体悲剧升华为封建社会女性命运的集体控诉，将历史批判转化为对现实制度的深刻反思。诗中“红颜命薄古今同”的哀叹，“予夺权何畀画工”的质问，不仅是对封建压迫的控诉，更是对人性尊严的呼唤。在21世纪的今天重读此诗，我们仍能感受到那份跨越时空的共鸣——它既是封建社会女性的悲歌，也是人类追求自由与尊严的永恒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