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红梅花得“红”字》作者:清代 曹雪芹
一、作者简介
曹雪芹(1715—1763),名霑,字梦阮,号雪芹、芹圃、芹溪,清代小说家、诗人、画家。出身百年望族,曾祖父曹玺、祖父曹寅三代世袭江宁织造,家族显赫。然因政治牵连,1727年曹家被革职抄家,曹雪芹随家迁居北京,晚年生活困顿,以“举家食粥酒常赊”的境遇完成《红楼梦》创作。他以自身经历为蓝本,将家族兴衰与人生感悟融入作品,塑造出众多鲜活人物。其诗作多散佚,现存《咏红梅花》组诗及题敦诚《白香山琵琶行》传奇残句,均展现其深厚的文学造诣与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
二、古诗原文
咏红梅花得“红”字
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
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
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
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
三、写作背景
此诗出自《红楼梦》第五十回“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暖香坞雅制春灯谜”。大观园众人于芦雪庵联句时,贾宝玉因“落第”被罚折红梅,众人遂命新入贾府的邢岫烟、李纹、薛宝琴分别以“红”“梅”“花”三字为韵作诗。邢岫烟出身贫寒,却以温厚自持的性格赢得王熙凤“极温厚可疼”的评价。曹雪芹借其视角,以红梅为喻,既暗合邢岫烟“家贫命苦”却“不卑不亢”的品格,又通过梅花凌寒绽放的意象,映射封建社会中女性对自由与尊严的隐秘追求。此诗与李纹《咏红梅花得“梅”字》、薛宝琴《咏红梅花得“花”字》共同构成组诗,形成对三位女性角色性格与命运的隐喻性书写。
四、诗词翻译
桃花尚未绽放芬芳,杏花也未染红枝头,红梅却已迎着料峭寒风,率先在东风中绽放笑颜。若将红梅移至大庾岭,其艳丽之色与春光难辨;而罗浮山梦中淡妆素服的梅花仙子,却因霞光阻隔,未能与这炽烈的红梅相通。红梅似绿萼仙子添上红妆,又如燃着红烛的宝炬;又像白衣仙子醉后跨过残虹,身姿摇曳。细看这红梅,岂是寻常色彩?或浓或淡,皆由它在冰雪中自在绽放。
五、诗词赏析
1. 意象与情感递进
首联“桃未芳菲杏未红,冲寒先喜笑东风”以对比开篇,桃杏的未绽与红梅的先放形成鲜明反差,一个“冲”字凸显红梅的坚韧,“笑”字赋予其人格化特征,暗含对逆境中不屈精神的赞美。颔联“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化用两个典故:大庾岭梅花盛放时与春光交融,难辨季节;罗浮山赵师雄梦遇梅花仙子,却因红梅与淡梅之别,梦境未通。此联通过典故的错位与隔阂,暗示红梅的独特性,隐喻封建社会中女性追求个性解放的艰难。颈联“绿萼添妆融宝炬,缟仙扶醉跨残虹”以奇幻想象展开:绿萼仙子添上红妆,如燃着红烛的宝炬;白衣仙子醉后跨过残虹,身姿飘逸。此联通过色彩对比(绿与红、白与赤)与动态描写,将红梅的艳丽与超凡脱俗的气质推向极致。尾联“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以议论收束,红梅的“不寻常”不仅在于色彩,更在于其“由他”的豁达态度,既是对红梅品格的总结,也是对邢岫烟“温厚可疼”性格的隐喻。
2. 结构与章法
全诗遵循“起承转合”之法。首联以对比起兴,奠定红梅凌寒绽放的基调;颔联通过典故承接,深化红梅的独特性;颈联以奇幻想象转写红梅的风姿;尾联以议论收束,升华主题。四联层层递进,从外在形态到内在品格,从具体描写到抽象哲理,形成完整的艺术闭环。
3. 语言与风格
曹雪芹此诗语言清丽婉约,兼具典雅与灵动。用典自然贴切,如“庾岭”“罗浮”等典故的运用,既增添文化底蕴,又避免晦涩难懂;想象奇幻瑰丽,如“绿萼添妆”“缟仙扶醉”等句,将红梅拟人化,赋予其仙姿逸态;议论精警深刻,如尾联“浓淡由他冰雪中”,以简洁语言揭示红梅的独立人格,与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境界异曲同工。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红梅意象的多元象征
红梅在此诗中兼具三重象征意义:其一,作为自然意象,红梅的“冲寒先放”象征逆境中的坚韧,与邢岫烟“家贫命苦”却“温厚可疼”的性格形成呼应;其二,作为文化意象,红梅的艳丽与典故中的淡梅形成对比,隐喻封建社会中女性对个性解放的追求;其三,作为哲学意象,红梅的“浓淡由他”体现道家“无为”思想,暗示曹雪芹对人生困境的超脱态度。这种多元象征使红梅成为连接自然、文化与哲学的桥梁,赋予诗歌丰富的解读空间。
2. 典故运用的深层隐喻
颔联“魂飞庾岭春难辨,霞隔罗浮梦未通”中,两个典故的错位与隔阂,实为对封建礼教的批判。大庾岭梅花与春光难辨,暗示红梅的美丽被世俗标准掩盖;罗浮山梦中淡梅与红梅未通,象征女性追求自由时遭遇的阻碍。曹雪芹通过典故的变形,将红梅的困境升华为封建社会中女性的普遍命运。例如,林黛玉的“质本洁来还洁去”与薛宝钗的“金簪雪里埋”,均体现女性在礼教束缚下的不同选择,而红梅的“冲寒先放”则暗示另一种可能——以坚韧对抗压迫。
3. 色彩书写的性别政治
颈联“绿萼添妆融宝炬,矟仙扶醉跨残虹”中,色彩的对比与融合具有性别政治内涵。绿色(萼绿仙子)与红色(宝炬)的叠加,象征女性身份的双重性:既需遵循传统礼教(绿),又渴望突破束缚(红);白色(缟仙)与赤色(残虹)的交织,则暗示女性在追求自由时的矛盾心态——白色代表纯洁,赤色象征欲望,二者冲突构成女性内心的挣扎。曹雪芹通过色彩书写,揭示封建社会中女性身份的复杂性,为《红楼梦》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悲剧主题埋下伏笔。
4. 尾联的哲学超越
尾联“看来岂是寻常色,浓淡由他冰雪中”以红梅的“不寻常”与“由他”态度,体现道家“无为而治”的哲学思想。红梅的“浓淡”不受外界干扰,既非刻意争艳,亦非消极避世,而是以自然之态应对冰雪。这种态度与《红楼梦》中贾宝玉的“赤子之心”、林黛玉的“孤标傲世”形成呼应,共同构成曹雪芹对理想人格的想象。在封建礼教森严的社会中,红梅的“由他”不仅是对困境的超脱,更是对个体价值的坚守,为后世读者提供了一种应对人生困境的精神范式。
5. 诗歌与小说的互文性
此诗与《红楼梦》文本形成多重互文。其一,红梅的“冲寒先放”与贾宝玉“行为偏僻性乖张”的叛逆性格形成对照,暗示二者对封建规范的挑战;其二,邢岫烟的“温厚可疼”与红梅的“不寻常色”形成互补,体现曹雪芹对女性多元性格的塑造;其三,诗歌中“冰雪”意象与小说中“太虚幻境”的“寒塘渡鹤影”形成呼应,共同构建《红楼梦》的悲剧美学。这种互文性使诗歌成为解读小说的钥匙,深化了作品的艺术层次。
结语
曹雪芹的《咏红梅花得“红”字》以红梅为媒介,将自然描写、文化典故、性别政治与哲学思考熔于一炉,形成一首具有多重解读可能的经典诗作。它不仅是对红梅品格的赞美,更是对封建社会中女性命运的隐喻,对个体价值的坚守,以及对人生困境的超脱。在《红楼梦》的宏大叙事中,此诗如一颗璀璨的明珠,照亮了曹雪芹对人性、自由与美的永恒追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