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云松令·枕函香》作者：清代 纳兰性德
一、《鬓云松令·枕函香》作者简介
纳兰性德（1655—1685），字容若，号楞伽山人，满洲正黄旗人，清代最富盛名的词人之一。其家族为清代权臣纳兰明珠一脉，自幼接受满汉文化双重熏陶，17岁入太学，19岁中举，22岁考中进士，官至一等侍卫，常随康熙帝南巡北狩。然而，他虽身处权力中心，却向往平淡生活，其词作多以细腻笔触描绘爱情、友情与人生感怀，情感真挚动人。纳兰词以“清丽婉约、哀感顽艳”著称，王国维赞其“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代表作如《木兰花令·拟古决绝词》《长相思·山一程》等，至今传诵不衰。
二、古诗原文
鬓云松令·枕函香
枕函香，花径漏。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时节薄寒人病酒，刬地梨花，彻夜东风瘦。
掩银屏，垂翠袖。何处吹箫，脉脉情微逗。肠断月明红豆蔻，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三、写作背景
据赵秀亭、冯统一《饮水词笺校》考证，此词作于康熙十六年（1677）前，是纳兰性德早期怀念所爱之人的作品。彼时，他虽身居高位，却因情感失意而深陷孤独。词中“依约相逢”“絮语黄昏”的回忆，暗指其与初恋或亡妻卢氏的往昔温情，而“时节薄寒人病酒”“彻夜东风瘦”则透露出他因相思成疾、借酒消愁的憔悴之态。纳兰性德一生情感坎坷，卢氏早逝后，他写下大量悼亡词，此词或为其情感历程的早期写照，奠定了其词作“哀感顽艳”的基调。
四、诗词翻译
枕头上仍留有她的余香，花径中仿佛还残留着春日的暖意。黄昏时分，我恍惚间与她重逢，在夕阳下细语绵绵。此时微寒袭人，我因醉酒而病弱，东风彻夜吹拂，梨花无端消瘦。
如今，我掩上银色的屏风，垂下翠色的衣袖，却不知何处传来箫声，似在诉说脉脉情思。月光洒在红豆蔻上，令我肝肠寸断——月色依旧如当时，可她是否还如从前一般？
五、诗词赏析
1. 虚实相生的叙事结构
上阕以回忆开篇，“枕函香，花径漏”通过嗅觉（香）与视觉（花径）的通感，勾勒出与爱人共度的温馨时光；“依约相逢，絮语黄昏后”则以“黄昏”这一典型意象，暗示相聚的短暂与离别的必然。下阕转入现实，“掩银屏，垂翠袖”以动作描写刻画孤独，“何处吹箫”以箫声引发情思，最终以“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的反问收束，将虚幻的回忆与残酷的现实对比，强化了物是人非的哀痛。
2. 意象的隐喻与象征
- 梨花：以“彻夜东风瘦”暗喻爱人因相思而憔悴，亦或象征自身在情感中的脆弱。
- 红豆蔻：红豆蔻花蕊相连，常被用作爱情象征。词中“月明红豆蔻”既点明时间（月夜），又以花的盛开反衬人的分离，形成强烈反差。
- 月：作为古典诗词中的永恒意象，“月似当时”以月的恒定对比人的无常，深化了“人生若只如初见”的哲思。
3. 语言风格与情感表达
纳兰性德善用白描手法，如“絮语黄昏后”“脉脉情微逗”，以平淡语言传递深沉情感。其词风清丽婉约，却暗藏锋芒，如“肠断”二字直抒胸臆，而“人似当时否”的诘问，则将无奈与不甘推向极致。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时间与记忆的悖论
全词以“时间”为线索，构建了回忆与现实的双重时空。上阕的“黄昏”“彻夜”暗示时间的流逝，而下阕的“月似当时”则试图凝固时间。然而，“人似当时否”的疑问，却揭示了时间的残酷——无论月色如何永恒，人终将因情感变迁而改变。这种对时间不可逆性的认知，使词作超越了普通爱情词的范畴，成为对生命本质的叩问。
2. 情感的多维性
纳兰性德的情感世界复杂而矛盾：
- 怀念与失落：回忆中的温馨与现实中的孤独形成鲜明对比，如“依约相逢”与“掩银屏”的对照，凸显了失去后的空虚。
- 自怜与自省：“病酒”“瘦”既是身体状态的描写，亦是精神困境的投射，暗示他因情感折磨而自我放逐。
- 执着与释然：结尾的诘问“人似当时否”，既是对爱人的追问，亦是对自我的解脱——若人已非旧时，是否该放下执念？这种矛盾心理，使词作更具人性深度。
3. 文化原型的重构
纳兰性德继承了中国古典诗词中“月夜怀人”的传统，却赋予其新的内涵：
- 从“团圆”到“分离”：传统诗词中，月常象征团圆（如“海上生明月”），而纳兰词中的月却成为分离的见证（如“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 从“物我合一”到“物是人非”：古典诗词中，月与人的情感常融为一体（如“举杯邀明月”），而纳兰词则通过月的恒定与人的变迁，强化了孤独感。
- 从“女性视角”到“男性自白”：纳兰性德虽以男性身份创作，却常以细腻笔触描绘女性心理（如“掩银屏，垂翠袖”），这种“性别越界”的书写，使其词作更具现代性。
4. 哲学维度的升华
词中隐含对存在与虚无的辩证思考：
- 存在的脆弱性：梨花因东风而瘦，人因相思而病，皆暗示生命在时间面前的无力。
- 记忆的欺骗性：回忆中的“依约相逢”是否真实？或只是自我安慰的幻象？
- 永恒的追求：月作为永恒的象征，与易逝的人形成对比，反映了人类对超越生死的渴望。纳兰性德虽未明言，但通过“月似当时”的反复强调，暗示了对永恒之爱的向往。
5. 艺术手法的创新
纳兰性德在传统词牌《苏幕遮》的基础上，进行了大胆创新：
- 结构突破：传统《苏幕遮》多为上下阕对称，而此词上阕写回忆，下阕写现实，形成情感递进。
- 意象叠加：将“梨花”“红豆蔻”“月”等意象层层叠加，构建出多层次的情感空间。
- 语言革新：以白话入词，如“絮语”“脉脉情微逗”，使词作更贴近口语，增强了感染力。
结语
纳兰性德的《鬓云松令·枕函香》以其细腻的情感、深邃的哲思与独特的艺术手法，成为清代词坛的经典之作。词中“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的诘问，不仅是对逝去爱情的追忆，更是对生命本质的终极叩问。在纳兰性德的笔下，爱情、时间、记忆与存在交织成一张复杂的网，而读者则在这张网中，窥见了人性最深处的孤独与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