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坐二首》作者：清代 龚自珍
一、《夜坐二首》作者简介
龚自珍（1792—1841），字璱人，号定盦，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清代思想家、诗人、文学家及改良主义先驱。他出身仕宦书香之家，自幼接受系统学术训练，精通训诂学、今文经学等。27岁中举，38岁中进士，但仕途坎坷，曾任内阁中书、宗人府主事等职，却因屡次揭露时弊遭权贵排挤。48岁辞官南归，次年卒于江苏丹阳云阳书院。其诗文主张“更法”“改图”，批判封建专制，洋溢爱国热情，被柳亚子誉为“三百年来第一流”。著有《定盦文集》《龚自珍全集》，代表作《己亥杂诗》315首，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等名句传世。
二、古诗原文
其一
春夜伤心坐画屏，不如放眼入青冥。
一山突起丘陵妒，万籁无言帝座灵。
塞上似腾奇女气，江东久殒少微星。
从来不蓄湘累问，唤出嫦娥诗与听。
其二
沉沉心事北南东，一睨人材海内空。
壮岁始参周史席，髫年惜堕晋贤风。
功高拜将成仙外，才尽回肠荡气中。
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三、写作背景
《夜坐二首》创作于道光三年（1823），龚自珍第四次会试落第后。彼时清王朝已步入衰世，科举制度僵化，思想高压政策导致“万马齐喑”的局面。龚自珍自幼狂放不羁，陷溺晋贤通脱遗风，仕途屡遭打压，虽身怀绝世之才，却因“言语怪诞”被权贵视为异类。此诗即是他对科举摧残人才、专制统治压抑思想的血泪控诉，也是对革新现实的强烈渴望。
四、诗词翻译
其一
春夜独坐画屏前，满心忧伤，不如抬头望向青空。
一座高山拔地而起，引得丘陵嫉妒；万籁无声，仿佛帝座显灵。
边塞似有奇女子的气运升腾，江东却早已陨落了少微星。
我从未效仿屈原问天，只愿唤出嫦娥，与她共赋诗篇。
其二
心事重重，北南东奔波无果，放眼天下，竟无可用之才。
壮年才得以参与史馆校对，幼年却已堕入晋贤狂放之风。
不求功高拜将、羽化成仙，只愿将才华倾注于回肠荡气的诗文。
若能冲破禅关，顿悟人生妙义，便可见美人如玉、剑气如虹。
五、诗词赏析
- 意象奇崛，情感浓烈
首章以“一山突起”喻人才脱颖而出，反衬“丘陵妒”的世态炎凉；“帝座灵”暗指专制皇权的威压，营造出压抑氛围。次章“沉沉心事”直抒胸臆，将个人命运与时代困境交织，以“海内空”痛斥人才凋零。末句“美人如玉剑如虹”以浪漫想象收束，将柔情与豪气融为一体，展现冲破束缚的渴望。 - 用典精妙，对比鲜明
“奇女气”化用《史记·外戚世家》汉武帝时李夫人典故，暗喻边塞将士的忠勇；“少微星”指代贤士，与“殒”字形成强烈反差，抨击朝廷埋没人才。“晋贤风”以嵇康、阮籍等狂士自比，揭示自身性格与世俗的格格不入；“周史席”则以老子曾任周柱下史自况，暗讽清廷“贤者在下位”的荒诞。 - 结构严谨，层层递进
两首诗一脉相承：首章从自然景象切入，揭露社会黑暗；次章转入个人际遇，批判科举制度，最终以理想破灭的悲愤收尾。全诗由景入情，由情及理，形成“现实—批判—理想”的递进逻辑，情感跌宕起伏，极具感染力。
六、诗词深度解读
- 衰世图景的镜像投射
龚自珍在《乙丙之际箸议第九》中提出“衰世”概念，认为其特征为“左无才相，右无才史，阃无才将，庠序无才士”。《夜坐二首》正是这一理论的诗化表达：“一山突起丘陵妒”暗喻人才遭打压，“海内空”直指统治阶层庸才当道。诗中“塞上奇女气”与“江东少微星”的对比，既歌颂边塞将士的忠勇，又痛惜江南文士的消亡，揭示清廷重武轻文、扼杀思想的本质。 - 狂士人格的自我书写
龚自珍自幼“堕晋贤风”，以嵇康、阮籍为精神偶像，其狂放不羁的性格在封建官场注定格格不入。诗中“髫年惜堕晋贤风”既是自嘲，也是反抗——他拒绝妥协于世俗规则，即便“壮岁始参周史席”，仍以“才尽回肠荡气中”坚守文学理想。这种“狂”不仅是个人性格的写照，更是对封建礼教压抑人性的控诉。 - 禅宗哲学的矛盾融合
末句“禅关砉然破”引入禅宗意象，表面写参悟人生妙义，实则暗含对封建专制的批判。龚自珍虽受儒家经世思想影响，却对佛道哲学抱有复杂态度：他既渴望通过“更法”革新现实，又向往“剑如虹”的超越境界。这种矛盾折射出知识分子在衰世中的精神困境——既无法彻底挣脱体制束缚，又拒绝与黑暗同流合污。 - 女性意象的隐喻系统
诗中“嫦娥”“奇女”“美人”构成独特的女性意象群，具有多重隐喻意义：- 嫦娥：象征高洁品格，呼应屈原“问天”传统，但龚自珍“不蓄湘累问”，转而以诗与嫦娥对话，体现对传统士大夫精神的超越；
- 奇女气：暗指边塞女子的忠勇，与“少微星”陨落的江南文士形成对比，批判清廷重武轻文；
- 美人如玉：既可理解为理想人格的化身，也可视为对封建礼教束缚下女性命运的同情，展现龚自珍对人性解放的隐秘渴望。
- 时代精神的先声预兆
《夜坐二首》创作于鸦片战争前夕，诗中“塞上似腾奇女气”已隐含对边疆危机的预警。龚自珍虽未直接涉及西方侵略，但其对清廷腐败的批判与对人才选拔的呼吁，为后来的洋务运动、戊戌变法提供了思想资源。梁启超评价：“晚清思想之解放，自珍确与有功焉。”此诗正是其思想启蒙的文学先声。
结语
龚自珍的《夜坐二首》以奇崛的意象、浓烈的情感与深邃的哲思，构建了一幅衰世知识分子的精神图景。诗中既有对封建专制的血泪控诉，也有对理想人格的执着追求；既暴露了时代困境，也预示了变革曙光。其“剑气箫心”的浪漫气质与“经世致用”的实学精神，使其成为清代诗坛的璀璨明珠，至今仍闪耀着思想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