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花吟》作者:清代 曹雪芹
一、《葬花吟》作者简介
曹雪芹(1715—1763/1764),名霑,字梦阮,号雪芹,清代小说家、诗人、画家。出身于江宁织造世家,幼年享尽富贵,后因家族被抄家而陷入困顿,晚年居北京西郊,以卖画为生,穷困潦倒。他以十年心血创作《红楼梦》,通过“真事隐去”“假语村言”的叙事手法,将自身经历与时代悲剧融为一体,构建了一个庞大而细腻的文学世界。书中林黛玉的《葬花吟》是其诗性叙事的巅峰之作,以花喻人,借葬花仪式抒发对生命、爱情与命运的深刻思考,成为中国古代文学中最具感染力的诗篇之一。
二、古诗原文
《葬花吟》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
闺中女儿惜春暮,愁绪满怀无释处。
手把花锄出绣帘,忍踏落花来复去。
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
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
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
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
花开易见落难寻,阶前闷杀葬花人。
独倚花锄泪暗洒,洒上空枝见血痕。
杜鹃无语正黄昏,荷锄归去掩重门。
青灯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温。
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
至又无言去不闻,昨宵庭外悲歌发。
知是花魂与鸟魂?花魂鸟魂总难留。
鸟自无言花自羞,愿侬胁下生双翼。
随花飞到天尽头,未若锦囊收艳骨。
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
强于污淖陷渠沟,尔今死去侬收葬。
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
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
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三、写作背景
《葬花吟》创作于《红楼梦》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 埋香冢飞燕泣残红”。芒种节饯花神之日,林黛玉见落花被风吹散、无人收葬,联想到自身寄人篱下的处境:前夜被晴雯拒开怡红院门,又见宝钗从宝玉房中出来,误会加深,悲恸之下借葬花抒发身世之痛。此诗既是黛玉对青春易逝的哀叹,更是对封建礼教下女性命运的控诉。曹雪芹通过黛玉之口,将个人悲剧升华为对时代压迫的哲学反思,使葬花场景成为全书最重要的意象之一。
四、诗词翻译
译文
花儿枯萎凋零,漫天飞舞,褪去鲜红,消散芬芳,有谁怜惜?
柔软蛛丝飘荡春亭,柳絮扑向绣帘。
闺中少女惋惜春光将尽,愁绪无处排解。
手握花锄走出绣阁,怎忍踏着落花往返?
柳树榆钱自顾芬芳,不顾桃花飘零、李花纷飞。
桃李明年还能再发,可来年的闺房还有谁在?
三月燕子衔来百花筑巢,却如此无情!
明年花开它们仍可啄食,却不知主人已逝、旧巢倾覆。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如刀剑般严酷相逼。
明媚鲜妍能支撑几时?一旦飘零便无处寻觅。
花开易见,落花难寻,阶前愁煞葬花人。
独倚花锄暗自垂泪,泪洒空枝如见血痕。
黄昏时杜鹃沉默,扛锄归去掩上重门。
青灯照壁,人刚入睡;冷雨敲窗,被褥未温。
一半怜惜春光,一半恼恨春去。
春来无声,去亦无息,昨夜庭外悲歌四起。
是花魂还是鸟魂?总难挽留。
鸟儿无言,花儿含羞,愿胁下生双翼。
随花飞向天尽头,不如用锦囊收起艳骨。
一抔净土掩埋风流,本洁来还洁去。
强于陷入污泥沟渠,如今你死我收葬。
不知我身何时丧?我今葬花被人笑痴。
他年葬我知是谁?看那春残花渐落。
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
花落人亡两不知!
五、诗词赏析
结构与技法
《葬花吟》采用初唐歌行体,以“花—人—命运”为线索,通过七个小节层层递进。首节以“花谢花飞”起兴,奠定哀婉基调;次节借“柳丝榆荚”对比,凸显黛玉的孤独;第三节以“燕子无情”暗讽封建礼教的冷漠;第四节“风刀霜剑”直指生存环境的残酷;第五节“质本洁来”升华主题,表达宁死不屈的志节;末节“花落人亡”以轮回意象收束,形成强烈的悲剧张力。
意象与象征
全诗以“落花”为核心意象,既象征黛玉的青春与爱情,也隐喻封建社会下女性的共同命运。“锦囊收艳骨”“净土掩风流”通过葬花仪式,将身体洁净与精神独立结合,体现黛玉“孤高自许”的性格;“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以自然风霜隐喻礼教压迫,揭示女性生存的艰难;“他年葬侬知是谁”则将个体悲剧升华为对全体女性命运的叩问。
语言与风格
曹雪芹运用对比、设问、反复等手法,增强抒情效果。如“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通过花与人、今与昔的对比,强化生命无常的感慨;“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以决绝的姿态,塑造黛玉“宁为玉碎”的悲剧美学。语言上,既有“游丝软系”“落絮轻沾”的细腻描写,也有“杜鹃无语”“冷雨敲窗”的意境营造,形成诗画交融的艺术效果。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个人情感:生命与爱情的双重哀歌
黛玉的《葬花吟》是其生命意识的集中表达。诗中“明媚鲜妍能几时”直指青春易逝的焦虑,而“一朝漂泊难寻觅”则暗含对爱情无果的预感。她借葬花行为,将自身命运与落花融为一体:花开花落象征爱情的萌发与消亡,而“忍踏落花来复去”的矛盾心理,既展现她对宝玉的深情,也暴露其在礼教束缚下的无力感。这种将个人情感升华为生命哲学的表达,使《葬花吟》超越了普通闺怨诗的范畴,成为对存在意义的终极追问。
社会批判:封建礼教的无声控诉
曹雪芹通过黛玉之口,对封建社会的性别压迫进行深刻揭露。诗中“柳丝榆荚自芳菲,不管桃飘与李飞”以自然景象隐喻社会对女性价值的漠视;“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则借燕子弃巢暗讽男性(如宝玉)在婚姻中的被动与冷漠。而“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更将礼教比作无形的利刃,揭示女性在家庭与社会中的双重困境。这种批判不仅针对个体命运,更指向整个封建制度的腐朽性。
艺术形象:黛玉性格的立体化塑造
《葬花吟》通过行为细节与心理描写,立体化呈现黛玉的复杂性格。她“手把花锄出绣帘”的举动,既体现其诗人气质,也暴露其敏感多思的弱点;“独倚花锄泪暗洒”的孤独感,与“愿侬胁下生双翼”的浪漫幻想形成对比,强化其“孤高自许”与“渴望被爱”的矛盾;“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宣言,则将其性格中的倔强与自尊推向极致。这种多层次的塑造,使黛玉成为中国文学史上最具感染力的艺术典型之一。
文化意蕴:哲学与美学的双重升华
从哲学层面看,《葬花吟》暗合道家“方生方死”的辩证观与佛家因果思想。“春残花渐落”与“红颜老死时”形成生命循环的互文,体现对生死规律的接受;而“尔今死去侬收葬”的轮回表述,则包含对来世与净土的向往。从美学层面看,诗中“青灯照壁”“冷雨敲窗”的意境营造,继承了《离骚》“香草美人”的传统,将咏物诗升华为承载社会批判与生命哲思的复合文本。这种哲学与美学的融合,使《葬花吟》成为中国古代文学中不可多得的艺术瑰宝。
历史影响:从文学经典到文化符号
《葬花吟》自问世以来,便成为《红楼梦》研究的核心文本之一。其“花落人亡两不知”的结尾,被后世誉为“千古绝唱”,对《彷徨》《边城》等作品中的意象运用产生深远影响。同时,黛玉葬花的场景也成为中国文化中“悲剧美”的典型象征,被反复演绎于戏曲、影视与绘画中。这种跨时代的共鸣,证明《葬花吟》不仅是一部小说的插曲,更是一个民族对生命、爱情与自由的永恒追问。
结语
曹雪芹的《葬花吟》以其深邃的思想内涵、精湛的艺术技巧与强烈的情感冲击,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它既是黛玉的绝世悲歌,也是曹雪芹对时代与自我的深刻反思。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天才作家如何将个人命运升华为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也看到了一个时代如何通过文学被永远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