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怀十六首·其十五》作者:清代 黄景仁
一、《绮怀十六首·其十五》作者简介
黄景仁(1749—1783),字汉镛,一字仲则,号鹿菲子,江苏常州人,清代“毗陵七子”之一。四岁丧父,家境贫寒,却以诗才早著,少年时即负盛名。其诗学李白,笔触细腻而情感浓烈,尤擅七言律诗,多抒发穷愁不遇、孤寂凄怆之怀,亦有愤世嫉俗之作。一生漂泊谋生,仕途坎坷,未及补官便客死他乡,年仅三十五岁。著有《两当轩全集》,其中《绮怀十六首》以组诗形式追忆往昔恋情,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对生命与时代的哲学叩问,成为清代爱情诗的巅峰之作。
二、古诗原文
《绮怀十六首·其十五》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
三五年时三五月,可怜杯酒不曾消。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黄景仁晚年,是其《绮怀十六首》组诗的第十五首。据《黄仲则年谱》记载,诗人年少时与表妹互生情愫,却因封建礼教阻挠未能相守。二十年后,诗人漂泊异乡,在某个中宵独立风露时,追忆往昔美好,感慨现实孤独,遂写下此诗。诗中“银汉红墙”的意象,既暗指恋人居所的物理阻隔,更隐喻礼教制度下有情人难成眷属的悲剧命运。全诗以“绮怀”为名,实则抒写理想爱情幻灭后的绝望,将个人情感与时代困境融为一体。
四、诗词翻译
译文
曾几何时,我多次坐在花丛下吹箫,用箫声倾诉爱意,
可她居住的红墙虽近在咫尺,却如银河般遥不可及。
如今,眼前的星辰已非昨夜模样,
我究竟为了谁,在这风露中伫立了整整一夜?
缠绵的情思已如抽尽的蚕茧般枯竭,
宛转的心伤恰似被剥开的芭蕉般破碎。
回想起她十五岁时月圆之夜的娇美,
可叹此刻,手中的酒杯竟无法消解心中无尽的哀愁。
五、诗词赏析
结构与技法
全诗以“追忆—现实—反思”为脉络,通过八句七言律诗层层递进。首联“花下吹箫”与“银汉红墙”形成空间与情感的双重对比,暗示有情人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颔联“星辰非昨夜”与“风露立中宵”以时间流逝与空间坚守的矛盾,强化孤独感;颈联“抽残茧”“剥后蕉”运用比喻,将抽象情思具象化为可感之物,与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异曲同工;尾联“三五年时”与“杯酒不曾消”呼应首联,将往昔美好酿成今日苦涩,形成情感闭环。
意象与象征
“银汉”象征礼教阻隔,“红墙”隐喻阶级壁垒,二者结合构成有情人无法跨越的“天堑”;“星辰”与“风露”以自然意象折射时间流逝与孤独坚守的冲突;“残茧”“后蕉”则通过生命消亡的意象,暗示诗人情感与生命的双重枯竭。全诗以细腻物象承载抽象情感,体现了黄景仁对意象的敏锐捕捉与艺术创新。
语言与风格
黄景仁诗学李白,语言清丽而情感浓烈。此诗中,“似此星辰非昨夜”以疑问句式强化失落感,“为谁风露立中宵”则以自问自答展现孤独迷茫。对仗工整中见灵动,如“缠绵思尽抽残茧,宛转心伤剥后蕉”,以“抽”与“剥”的动词呼应,增强画面感。整体风格兼具李白的飘逸与李商隐的隐晦,形成独特的“绮丽而凄怆”的审美范式。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个人情感:从浪漫到绝望的蜕变
此诗是黄景仁对年少恋情的终极追忆。首联“花下吹箫”描绘了诗人与恋人共度的浪漫时光,箫声成为传递爱意的媒介;而“银汉红墙”则暗示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注定悲剧——红墙是物理屏障,银汉是心理鸿沟,二者共同构成无法逾越的“命运之墙”。颔联“星辰非昨夜”与“风露立中宵”形成时间与空间的撕裂:星辰易变,暗示物是人非;风露坚守,则展现诗人对逝去爱情的执着。这种从浪漫到绝望的蜕变,在颈联达到高潮——“缠绵思尽抽残茧”将情思比作蚕丝,抽尽即死,象征诗人用生命消耗换取情感记忆;“宛转心伤剥后蕉”则以芭蕉被剥的意象,暗示内心破碎的不可逆性。尾联“三五年时三五月”回到往昔,而“杯酒不曾消”则将美好记忆转化为苦涩现实,形成强烈的情感反差。
社会批判:封建礼教的无声控诉
黄景仁通过个人情感悲剧,暗讽封建礼教对人性与爱情的压抑。诗中“银汉红墙”不仅是恋人居所的描述,更是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姻制度的隐喻。红墙作为阶级与礼教的象征,将有情人分隔在两个世界,而银汉作为自然天象,则暗示这种分隔的“天经地义”。诗人“风露立中宵”的坚守,实则是对礼教束缚的被动反抗——他无法改变现实,只能以孤独坚守证明爱情的存在。这种批判虽未直白言说,却通过意象与情感的叠加,形成对封建制度的深刻控诉。
艺术创新:从古典到现代的审美跨越
《绮怀十六首·其十五》在艺术上实现了对古典爱情诗的突破。传统爱情诗多以“比兴”手法委婉抒情,而黄景仁则直接以“自我”入诗,将个人情感升华为时代共鸣。例如,“缠绵思尽抽残茧”突破了李商隐“春蚕到死丝方尽”的隐喻,将情思与生命消耗直接关联,形成更强烈的悲剧感;“为谁风露立中宵”则以疑问句式,将孤独感从个人推向普遍,使读者产生共鸣。此外,诗中“星辰”“风露”“残茧”“后蕉”等意象的组合,构建了一个充满象征意义的审美空间,使诗歌超越了具体情感,成为对生命、爱情与时间的哲学思考。
文化意蕴:从个体到集体的记忆重构
此诗之所以成为经典,不仅在于其情感真挚,更在于它重构了集体记忆。黄景仁通过追忆个人恋情,唤起了读者对“被压抑的爱情”的普遍共鸣。在封建社会,无数有情人因礼教阻挠而分离,此诗成为他们情感的“集体代言”。同时,诗中“风露立中宵”的意象,被后世反复引用,成为“孤独坚守”的文化符号。这种从个体到集体的记忆重构,使《绮怀十六首·其十五》超越了时代限制,成为中国文学中永恒的“爱情绝唱”。
历史影响:从文本到文化的经典生成
自问世以来,《绮怀十六首·其十五》便成为清代七言律诗的典范,被收入《清诗纪事》《清诗选》等典籍。其“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一句,更被选入《千家诗》《唐诗三百首》等启蒙读物,成为中国人共同的“文化记忆”。在现代,此诗被改编为歌曲、绘画、影视作品,如电视剧《红楼梦》中借黛玉之口吟诵此诗,强化了其“爱情悲剧”的象征意义。这种跨时代的传播,证明《绮怀十六首·其十五》不仅是一部诗歌作品,更是一个民族对爱情、自由与生命的永恒追问。
结语
黄景仁的《绮怀十六首·其十五》以其深邃的情感内涵、精湛的艺术技巧与强烈的时代共鸣,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一座丰碑。它既是诗人对年少恋情的终极追忆,也是对封建礼教的无声控诉;既是个人情感的细腻刻画,也是集体记忆的重构载体。在这首诗中,我们看到了一个天才诗人如何将个人悲剧升华为人类共通的情感体验,也看到了一个时代如何通过文学被永远铭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