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作者:明代 唐寅
一、作者简介
唐寅(1470—1524),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桃花庵主,明代苏州府吴县人,集画家、书法家、诗人于一身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出身商人家庭,十六岁中秀才,二十九岁乡试夺魁,却因科场舞弊案牵连断送仕途,转而以卖画为生。其艺术成就横跨诗书画三绝:绘画以仕女图著称,独创“三白法”表现女性肌肤质感;书法师法赵孟頫,秀逸潇洒;诗作则融合市井幽默与文人雅趣,尤以《桃花庵歌》《把酒对月歌》传世。晚年隐居桃花坞,自称“桃花庵里醉仙家”,其人生轨迹与艺术创作均体现明代中后期文人“狂狷不羁”的精神特质。
二、古诗原文
《女人》
这个女人不是人,九天仙女下凡尘。
养个儿子会做贼,偷得蟠桃供母亲。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唐寅为财主母亲祝寿的民间场景。据传,某财主为显孝心,广邀文人墨客为八旬老母题诗贺寿。席间文人皆以“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等俗套恭维,唯唐寅佯装醉态,先以“这个女人不是人”惊震四座,待众人色变时续出“九天仙女下凡尘”,瞬间扭转气氛;后以“养个儿子会做贼”引发财主怒容,再以“偷得蟠桃供母亲”收束,令满堂喝彩。这一创作过程既展现唐寅“戏谑人间”的个性,也暗含对世俗虚伪的讽刺——他将民间祝寿的程式化赞美转化为充满想象力的神话叙事,使诗歌成为打破阶层隔阂的媒介。
四、诗词翻译
这位女子并非凡尘中人,
她原是九天之上的仙女降临凡世。
她的儿子虽被世人视为窃贼,
却偷来王母的蟠桃敬献母亲。
五、诗词赏析
- 结构张力与反转艺术
全诗四句构成“惊—喜—惊—喜”的戏剧性转折。首句以“不是人”颠覆常规赞美,制造悬念;次句“九天仙女”将贬斥转化为神圣化褒扬,形成第一重反转;第三句“会做贼”再次打破和谐,末句“偷蟠桃”则以神话逻辑化解矛盾,完成终极升华。这种“欲扬先抑”的手法,使短短二十八字蕴含跌宕起伏的叙事张力。 - 民间智慧与文人雅趣的融合
诗中“蟠桃”源自《西游记》王母蟠桃会典故,“九天仙女”则化用道教神话,将民间祝寿场景升华为神话剧场。唐寅以“做贼”这一市井意象对接“偷蟠桃”的神圣行为,既消解了盗窃的道德负罪感,又赋予底层行为以浪漫主义色彩,体现其“雅俗共赏”的创作理念。 - 语言游戏与声韵美学
全诗采用口语化表达,“不是人”“会做贼”等俚语直白如话,却通过“人—尘”“贼—亲”的押韵形成音律回环。尤其是“尘”与“亲”的尾韵,将仙界的缥缈与人间的温情无缝衔接,展现唐寅“以俗为雅”的语言驾驭能力。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一)神话原型的解构与重构
诗中“九天仙女”与“蟠桃”构成双重神话符号:
- 仙女原型:源自《搜神记》中织女下凡传说,但唐寅剥离了“天帝惩罚”的叙事框架,将仙女下凡转化为自主选择,暗示对封建礼教的隐性反抗。
- 蟠桃意象:在《西游记》中,蟠桃会象征天庭权威,孙悟空“偷蟠桃”是对等级制度的挑战。唐寅借“儿子偷蟠桃”的情节,将反叛精神注入孝道叙事,使“窃贼”成为打破规则的民间英雄。
这种解构与重构,实为唐寅对自身遭遇的隐喻——他如“被贬谪的仙女”般困于市井,却以艺术创作“偷取”精神自由。
(二)市井叙事中的阶级批判
祝寿场景本身具有鲜明的阶级性:财主通过文化资本(文人贺诗)强化社会地位,而唐寅的诗歌则暴露这种仪式的虚伪性:
- 语言暴力:其他文人的“福寿”颂词本质是权力关系的再生产,通过赞美财主母亲的神圣性,间接肯定财主的统治合法性。
- 反讽策略:唐寅以“做贼”消解“孝子”的神圣性,将财主家族的光鲜表象撕开裂缝。当“偷蟠桃”这一违法行为被赋予孝道正当性时,实则质疑了封建伦理的内在逻辑——若合法途径无法实现孝心,是否意味着制度本身存在缺陷?
(三)性别政治的隐性书写
诗歌表面赞美女性,实则暗含对男性角色的塑造:
- 母亲的神圣化:将老妇人比作“仙女”,既符合民间“老寿星”崇拜,也暗示女性在家庭中的精神支柱地位。
- 儿子的工具化:“做贼”的儿子成为母亲神圣性的陪衬,其存在价值仅在于“供母亲”。这种叙事模式折射出明代父权社会中,男性需通过服务女性(母亲/妻子)获得道德合法性,而女性则被赋予“家庭道德监护人”的符号意义。
唐寅自身经历与此形成互文:他虽放浪形骸,却对母亲极尽孝道,曾作《祭母文》痛陈“慈君推干就湿,教礼习诗,十五年如一日”。诗中“儿子”形象,或许正是其自我投射——一个在道德困境中挣扎的孝子。
(四)艺术创作的游戏精神
此诗最能体现唐寅“游戏人间”的创作态度:
- 场合的戏谑性:祝寿本是庄重仪式,唐寅却以“不是人”“会做贼”等惊世骇俗之语打破严肃,将文化场域转化为即兴表演的舞台。
- 价值的相对性:通过“仙女—窃贼”“蟠桃—盗窃”的悖论组合,消解了绝对道德标准。在唐寅看来,艺术的价值不在于符合规范,而在于创造惊喜与颠覆。
这种游戏精神与其人生选择一致:他拒绝成为体制内的“道德楷模”,宁愿以“风流才子”身份游走于边缘,用艺术对抗世俗规训。
(五)文化记忆的传承与变异
诗歌在流传过程中不断被重构:
- 民间传说:抖音等平台传播的“唐伯虎智斗财主”故事,将诗歌解读为底层智者对抗权贵的寓言,强化其反抗性。
- 学术研究:学者则从“神话原型”“阶级批判”等角度分析,赋予其现代性解读。
这种传承与变异,恰恰印证了唐寅诗歌的生命力——它既能被市井百姓传唱为趣味故事,也能成为学术研究的经典文本,在雅俗之间自由穿梭。
唐寅的《女人》以四句俚语构建出一个多维度的意义空间:它既是民间祝寿的应景之作,也是神话原型的现代重构;既是阶级批判的隐晦表达,也是艺术游戏的自由实践。这首诗的魅力,正在于它拒绝被单一解读,如同唐寅本人的人生——在仕途失意与艺术辉煌之间,在狂放不羁与至孝深情之间,在市井幽默与文人雅趣之间,永远保持着令人着迷的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