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月其一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下场词》作者：明代 杨慎
一、作者简介
杨慎（1488—1559），字用修，号升庵，四川新都人，明代著名文学家、学者，与解缙、徐渭并称“明代三大才子”。他出身书香门第，其父杨廷和为内阁首辅。杨慎自幼聪慧，二十四岁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参与编修《武宗实录》。嘉靖三年（1524），因“大礼议”事件触怒明世宗，被廷杖后贬谪云南永昌卫，谪戍三十余年。在滇南期间，他博览群书，著述丰富，涉及经史、天文、地理、音律等领域，其《升庵集》收录著作四百余种，成为明代文化的重要遗产。
二、古诗原文
《西江月·其一·廿一史弹词第三段说秦汉下场词》
落日西飞滚滚，大江东去滔滔。
夜来今日又明朝，蓦地青春过了。
千古风流人物，一时多少英豪。
龙争虎斗漫劬劳，落得一场谈笑。
三、写作背景
此词创作于杨慎贬谪云南期间。嘉靖三年，因反对明世宗追尊生父为“皇考”，杨慎被廷杖后发配至永昌卫。在蛮荒之地，他以著述自遣，创作了长篇弹词《廿一史弹词》，以说唱形式梳理中国历史。此词为《说秦汉》篇章的收尾词，通过回顾秦汉四百余年的兴衰更替，抒发对历史规律的深刻思考。词中“龙争虎斗”暗指秦皇汉武的霸业，而“落得一场谈笑”则是对权力争斗的解构，体现了杨慎在政治失意后对功名利禄的超然态度。
四、诗词翻译
落日向西匆匆坠落，大江向东滔滔奔涌。
昨夜、今日，转眼又到明朝，青春岁月悄然流逝。
千古以来多少风流人物，曾涌现多少英雄豪杰。
他们在龙争虎斗中费尽心力，最终不过成为后人闲谈的笑料。
五、诗词赏析
此词以宏大的时空视角展开，通过“落日”“大江”等意象构建历史长河的壮阔图景。上阕以“西飞滚滚”与“东去滔滔”的对比，暗喻时光不可逆的残酷性；“夜来今日又明朝”以时间循环强化人生短暂，而“蓦地青春过了”则以口语化表达直击人心，凸显生命易逝的怅惘。下阕笔锋一转，以“千古风流人物”与“一场谈笑”形成强烈反差：秦皇汉武的霸业、楚汉相争的惨烈，最终都化作渔樵茶余饭后的谈资。这种对历史英雄主义的消解，既是对权力虚妄的批判，也是对个体生命价值的重新审视。全词语言凝练，意境苍凉，以“漫劬劳”（徒劳）二字点破历史循环的荒诞性，展现出杨慎历经磨难后对功名利禄的彻底超脱。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历史循环论的哲学表达
杨慎通过“落日”“大江”的永恒运动，构建起“自然永恒—人事易逝”的二元对立框架。词中“夜来今日又明朝”暗合《周易》“日新之谓盛德”的循环观，但杨慎并非单纯复述传统，而是以“蓦地青春过了”的个体体验，将抽象的时间循环具象化为生命流逝的痛感。这种对历史循环的认知，在《廿一史弹词》其他篇章中亦有体现，如“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以土地所有权更替，揭示政权更迭的必然性。杨慎以“田地”为喻，指出历史争斗的本质不过是权力符号的转移，而真正的赢家是超越时空的自然法则。
2. 权力批判的双重维度
词中“龙争虎斗漫劬劳”的批判，包含对帝王将相与士人阶层的双重解构。从帝王视角看，秦始皇“焚书坑儒”、汉武帝“穷兵黩武”，其霸业虽一时显赫，却难逃“二世而亡”的宿命；从士人视角看，杨慎借“千古风流人物”暗讽明代文人对功名的追逐——他本人曾因“大礼议”事件卷入权力漩涡，最终落得“谪戍万里”的下场。这种批判在《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中更为尖锐：“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以史书篇幅与墓冢数量的对比，直指权力游戏的终极虚无。
3. 生命美学的超越路径
面对历史荒诞，杨慎提出“落得一场谈笑”的生存哲学。这种“谈笑”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历经沧桑后的精神升华。在《廿一史弹词》中，他多次以“渔樵”意象构建理想人格：“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通过与自然节律的共鸣，实现个体生命与宇宙秩序的和谐。杨慎的“谈笑”还包含对艺术救赎的信仰——在滇南期间，他创作了大量诗词、曲赋，甚至将云南少数民族文化融入著述，这种文化创造行为本身即是对权力压迫的精神反抗。
4. 明代咏史词的艺术突破
杨慎的咏史词突破了传统“借古讽今”的窠臼，开创了“以史证道”的新范式。他摒弃对具体历史事件的铺陈，转而以高度凝练的意象传递哲学思考。例如“落日西飞滚滚”四字，既可解读为自然景象，也可视为对秦汉帝国衰亡的隐喻。这种“以虚写实”的手法，在《西江月·飒飒西风渭水》中达到极致：“英雄回首北邙山，虎斗龙争过眼”，通过“北邙山”这一公共意象，将五胡乱华、南北朝对峙等复杂历史压缩为视觉符号，实现时空的压缩与哲思的延展。
5. 贬谪文学的精神价值
作为明代贬谪文学的代表，此词展现了士大夫在政治失意后的精神突围。杨慎将谪戍经历转化为文化资本，通过《廿一史弹词》的创作，构建起一个超越现实的精神世界。这种转化在《西江月·追想千年往事》中体现得尤为明显：“隋唐相继统中原，世态几回云变”，以朝代更迭的“云变”隐喻人生际遇的无常，而“乐游原上草连天”的结尾，则以自然永恒暗示精神不朽。杨慎的贬谪文学，为后世提供了“困境中坚守文化本真”的典范。
6. 跨文化比较中的历史观
与西方历史哲学相比，杨慎的历史观更具东方智慧。黑格尔认为“历史是精神的外化”，而杨慎则强调“历史是自然的投影”——他的词中，落日、大江、青山等自然意象始终占据主导地位，人类活动不过是自然节律的注脚。这种“天人合一”的历史观，在《西江月·山色消磨今古》中达到极致：“翻云覆雨数兴亡，回首一般模样”，将朝代更迭视为自然现象，否定人类中心主义的历史叙事。这种思想与道家“治大国若烹小鲜”的智慧一脉相承，为现代人提供了反思技术理性、重建生态伦理的历史视角。
结语
杨慎的《西江月·其一》以四十八字浓缩千年历史，其价值不仅在于文学技巧的精湛，更在于对人类生存困境的深刻洞察。在权力更迭、文明兴衰的宏大叙事中，他始终关注个体生命的尊严与价值——无论是“龙争虎斗”的英雄，还是“一场谈笑”的渔樵，最终都在时间的长河中归于平等。这种对历史荒诞的超越与对生命本真的坚守，使此词成为中华文化中“以诗证道”的经典之作，至今仍能引发我们对历史、人生与宇宙的终极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