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居山咏二首》作者:明代 常慧
一、《云居山咏二首》作者简介
常慧(1557—1643),字味白,号龟山,明末江西建昌(今属江西永修)人,曹洞宗三十二世高僧,云居山真如寺住持。他十五岁出家,受戒后遍访名山,师从诸缘洪断禅师,于重建真如禅寺立下大功。在任住持二十余年间,他以清苦修行维护道场,晚年退居祇树堂课徒训孙。常慧工诗善文,儒释兼通,其诗作多源于四十余年山居禅修生活,语言平易质朴,意境清新自然,尤擅以日常场景传递禅趣,与白居易、苏轼等人的山水诗一脉相承,被誉为“明末诗僧之冠”。
二、古诗原文
《云居山咏二首》
半肩风雨半肩柴,竹杖芒鞋破碧崖。
刚出岭头三五步,浑身都被乱云埋。
经行仿佛近诸天,月上山衔半缺圆。
听得上方相对话,星辰莫阂五峰巅。
三、写作背景
常慧一生半数以上时间定居云居山。此山位于江西省永修县,自唐代道容禅师创建“云居禅院”以来,即为禅宗圣地,白居易、苏东坡等文人墨客曾在此留下诗篇。明万历年间,真如禅寺因战乱几近荒废,常慧协助洪断禅师主持重建,亲历道场复兴之艰辛。其诗作多创作于这一时期,以禅修者的视角记录山居生活:第一首描绘砍柴归途遇云埋山径的场景,第二首刻画月夜行山时听闻峰巅人语的意境,既是对自然之美的礼赞,亦暗含对禅修境界的体悟。
四、诗词翻译
第一首
半边肩膀扛着风雨,半边肩膀挑着柴薪,
手持竹杖、脚踏草鞋,踏遍碧绿的山崖。
刚走出岭头三五步,
整个人已被翻涌的乱云彻底掩埋。
第二首
散步时仿佛接近了诸天神佛的居所,
月亮升起,被山峰遮挡了一半,看似残缺,实则圆满。
能听见山顶有人轻声对话,
星辰啊,请不要阻隔我与五峰之巅的对话。
五、诗词赏析
- 白描手法的运用
常慧以极简笔触勾勒画面:首句“半肩风雨半肩柴”通过“半肩”的重复,将僧人劳作的艰辛与自然环境的严酷融为一体;次句“竹杖芒鞋破碧崖”中,“破”字既指踏遍山崖,亦暗含对世俗羁绊的突破。第二首“月上山衔半缺圆”以月亮被山峰遮挡的细节,揭示“圆满”与“残缺”的辩证关系,体现禅宗“月印万川”的哲学思想。 - 动静结合的意境
第一首中,“风雨”“乱云”为动态描写,“竹杖芒鞋”“碧崖”为静态刻画,动与静的交织凸显山居生活的不可预知性;第二首“经行仿佛近诸天”以散步的缓慢节奏营造静谧氛围,而“听得上方相对话”则以人声打破寂静,形成“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的禅意。 - 禅修体验的隐喻
“浑身都被乱云埋”可解读为禅修者对世俗纷扰的超越——云雾虽遮蔽视线,却无法动摇内心澄明;“星辰莫阂五峰巅”则以星辰与山峰的对话,象征修行者突破物理界限,与天地精神相往来。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与曹洞宗“默照禅”的修行法门高度契合。
六、诗词深度解读
- 自然意象的禅学象征
云居山的“风雨”“乱云”“星辰”等意象,均承载禅宗思想。首首“乱云埋”暗合《金刚经》“无所住而生其心”的教义——云雾虽变幻无常,却无法沾染修行者本心;第二首“月上山衔半缺圆”则呼应禅宗“平常心是道”的理念:月亮的圆缺本是自然规律,修行者当以平常心视之,不执于表象。此外,“五峰巅”作为云居山最高峰,象征修行者追求的终极境界,而“星辰莫阂”则暗示突破时空限制的解脱之道。 - 劳作与修行的统一
第一首中“半肩柴”的劳作场景,颠覆了传统文人诗中“隐逸=闲适”的刻板印象。常慧将砍柴、行路等日常劳动转化为修行实践,体现禅宗“挑水劈柴,无非妙道”的劳动观。这种“在尘劳中见佛性”的思想,与明代四大高僧之一的憨山德清“红尘即道场”的主张异曲同工,揭示了禅修者对世俗生活的积极接纳。 - 空间诗学的构建
两首诗通过空间转换展现修行进程:首首从“碧崖”到“岭头”,再至被“乱云埋”,描绘修行者从世俗(山脚)向禅境(山顶)的攀登;第二首“近诸天”“五峰巅”则进一步突破地理空间,进入“天人合一”的精神境界。这种空间诗学与云居山的地理特征紧密相关——真如寺位于海拔近千米的云居山顶,僧人每日需攀爬陡峭山路,常慧以诗记录此过程,实则构建了一条从肉体苦行到心灵解脱的隐喻之路。 - 明末禅林的生态镜像
常慧的诗作亦折射出明末禅林的生存状态。万历年间,真如禅寺因战乱荒废,常慧协助洪断禅师重建时,需亲自砍柴、化缘,其诗中“竹杖芒鞋破碧崖”的艰辛,正是当时禅林经济困顿的写照。然而,他并未沉溺于苦难,而是以“月上山衔半缺圆”的豁达态度面对困境,这种“贫贱不能移”的精神,与同时代高僧紫柏真可“为法忘躯”的担当共同构成了明末禅林的精神脊梁。 - 文学传统的继承与创新
常慧的诗风继承了白居易“老妪能解”的通俗传统,同时融入禅宗公案的机锋。例如,“听得上方相对话”暗用《景德传灯录》中“洞山良价过水睹影”的典故,以“对话”象征开悟瞬间;而“星辰莫阂”则化用《楞严经》“诸天与彼共游,曾无间隔”的经文,将佛教宇宙观转化为诗意表达。这种“以俗为雅”的创作手法,使禅诗摆脱了晦涩难懂的窠臼,更具传播力。
结语
常慧的《云居山咏二首》以禅者的慧眼观照自然,将砍柴、行路等日常劳作转化为修行实践,在白描山水间传递出“平常心是道”的禅宗智慧。其诗作不仅是对云居山自然之美的礼赞,更是明末禅林精神生态的缩影——在战乱与贫困中,禅修者以豁达态度坚守道场,将苦难转化为悟道的契机。这种“在尘劳中见佛性”的精神,对当代人平衡物质与精神、应对生活困境仍具启示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