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卫·万事有不平》作者：明代 顾炎武
一、《精卫·万事有不平》作者简介
顾炎武（1613—1682），原名绛，字忠清，后改名炎武，字宁人，号亭林，江苏昆山人。明末清初思想家、史学家、语言学家，与黄宗羲、王夫之并称“明末清初三大儒”。他少时加入复社，关注经世之务；明亡后投身抗清斗争，失败后游历北方，实地考察疆域、水利、兵防，著《日知录》《天下郡国利病书》等。其诗文沉郁悲壮，以“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担当精神著称。《精卫·万事有不平》是其以神话寓言明志的代表作，借精卫填海表达抗清复明的坚定信念。
二、古诗原文
《精卫·万事有不平》
万事有不平，尔何空自苦？
长将一寸身，衔木到终古？
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
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
呜呼！君不见，西山衔木众鸟多，鹊来燕去自成窠。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清顺治年间，顾炎武三十六岁左右。当时明朝已亡，清军占领江南，抗清力量仅存于东南沿海与西南边陲。顾炎武曾参与苏州、昆山起义，失败后目睹好友吴炎、潘柽章等因文字狱被杀，复明希望愈发渺茫。在此背景下，他以《山海经》中精卫鸟“溺亡化鸟、衔木填海”的神话为原型，借精卫之口抒发“身沉心不改”的抗争意志，同时暗讽明朝遗民中“初隐后仕、卖志求荣”的燕鹊之辈，如徐乾学等攀附权贵者。
四、诗词翻译
世间万事本无绝对公平，你何必徒劳自苦？
仅凭一寸之躯衔木填海，岂能到永恒？
我誓要填平东海，即便身沉海底也绝不悔改！
只要大海未平，我的信念便永不熄灭。
唉！你看那西山之上，衔木的鸟儿虽多，
可喜鹊、燕子不过忙着筑巢自保罢了！
五、诗词赏析
- 结构与对话张力
全诗以问答形式展开，前四句为旁观者对精卫的质疑：“空自苦”“一寸身”“终古”等词，暗示精卫行为的“徒劳”；后六句为精卫的回应，以“身沉心不改”“无绝时”的宣言，将信念推向高潮。问答间形成理性与意志的碰撞，凸显精卫精神的崇高。 - 意象的象征体系
- 精卫：象征抗清志士，其“一寸身”与“东海”的对比，暗喻个体力量与宏大目标的悬殊，但“心不改”的执着赋予微小以伟大。
- 鹊燕：比喻苟且偷生的士人，他们“自成窠”的行为，与精卫“填海”形成鲜明对比，批判了明末清初部分文人“失节求荣”的丑态。
- 语言风格
语言质朴刚健，无华丽辞藻，却以直抒胸臆的力度震撼人心。如“身沉心不改”五字，将生死置之度外，展现“宁为玉碎”的决绝。
六、诗词深度解读
（一）历史语境中的精神突围
顾炎武生活在明清易代之际，其创作深受时代动荡影响。明末士人阶层普遍陷入“仕隐两难”的困境：抗清则面临死亡，降清则背负骂名。诗中“鹊来燕去自成窠”一句，正是对这种困境的文学化呈现——部分士人如徐乾学（顾炎武外甥）般先隐后仕，通过攀附权贵谋取私利；而顾炎武则选择以精卫自喻，坚守“不事二主”的伦理底线。这种选择不仅是个体气节的体现，更是对儒家“忠孝”观念的捍卫。在《日知录》中，他提出“行己有耻”的道德标准，认为“士大夫之无耻，是谓国耻”，与诗中批判的“鹊燕”形成互文。
（二）神话原型的现代重构
精卫填海的故事源自《山海经》，原为解释自然现象的神话，经顾炎武改造后，成为抗争精神的载体。传统解读中，精卫的悲剧性在于其行为的“不可能性”，但顾炎武却赋予其新的内涵：
- 目标维度：将“填海”从自然行为升华为政治行动，东海象征清朝统治，填海即推翻异族政权。
- 时间维度：“终古”“无绝时”突破线性时间观，将抗争转化为永恒的精神存在，呼应了顾炎武“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的担当。
- 空间维度：西山与东海的地理对立，暗示抗清力量的地域分布（西南永历政权、东南郑成功势力），而精卫的“衔木”行为则象征对各方力量的整合。
（三）君臣伦理的解构与重建
作为遗民诗人，顾炎武的创作常涉及君臣关系的重新定义。在传统儒家体系中，君臣以“道”相合，君若失道，臣可另择明主。但明清易代后，这一伦理遭遇挑战：清朝以“夷狄”身份入主中原，是否构成“失道”？顾炎武的答案是肯定的。诗中“我愿平东海”的“愿”，既是个体意志的表达，也是对“华夷之辨”的坚守。他拒绝承认清朝的合法性，认为抗清是“为道而战”，而非简单的朝代更替。这种思想在其《天下郡国利病书》中亦有体现，他通过考察各地地理、兵防，为复明势力提供战略支持，将诗歌创作与现实行动紧密结合。
（四）生死观的哲学升华
“身沉心不改”一句，展现了顾炎武对生死的超越性思考。在儒家传统中，“死”并非终点，而是道德完善的途径。顾炎武继承了这一观念，将“死”视为抗争的必然结果，而非需要避免的悲剧。他在《与人书》中写道：“生无一锥土，常有四海心。”这种“向死而生”的态度，使其抗清行为具有了宗教般的神圣性。诗中“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的循环结构，暗示抗争的永恒性——即使个体死亡，精神仍会通过“众鸟”中的“精卫”延续，形成“薪火相传”的抵抗链条。
（五）文学传统的创新突破
顾炎武的诗歌创作，突破了明末清初“宗唐宗宋”的拟古倾向，开创了“经世致用”的诗风。《精卫·万事有不平》以神话入诗，却赋予其强烈的现实针对性，这种“以古喻今”的手法，影响了后世如龚自珍《己亥杂诗》等作品的创作。同时，诗中“呜呼”的感叹词使用，增强了情感的抒发性，使诗歌从“言志”转向“言情”，为清代抒情诗的发展提供了新路径。
（六）民族气节的时空穿越
此诗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历史意义，更在于其对当代的精神启示。在全球化背景下，“精卫精神”可被解读为对文化多样性的坚守——面对强势文化的冲击，个体如何保持文化认同？顾炎武的答案是：以“衔木”的执着，守护本土文化的独特性。诗中“鹊燕”的隐喻，在当代可引申为对“功利主义”“实用主义”的批判，提醒人们警惕在现代化进程中丧失精神家园的风险。
结语
《精卫·万事有不平》是顾炎武用生命书写的抗争宣言，其价值超越了具体的抗清斗争，成为中华民族精神谱系中的重要坐标。诗中精卫的“一寸身”，承载着“天下兴亡”的重量；其“衔木”的动作，延续着“士不可不弘毅”的传统。当我们在2025年重读此诗，不仅能感受到明末清初士人的悲壮，更能从中汲取面对困境时“心不改”“无绝时”的勇气——这或许正是经典文学穿越时空的永恒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