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句·人生无百岁》作者：明代 刘基
一、《绝句·人生无百岁》作者简介
刘基（1311—1375），字伯温，浙江青田人，元末明初政治家、文学家、军事家，与宋濂、高启并称“明初诗文三大家”。他自幼博通经史，尤精天文兵法，元至顺四年（1333）中进士，历任元朝官职，因遭排挤辞官归隐。至正二十年（1360），应朱元璋之邀出山，辅佐其建立明朝，参与制定军卫法、历法等制度，被封为诚意伯。晚年遭胡惟庸诬陷，忧愤而逝。刘基的文学思想承儒家“诗教”传统，其诗作多融合道家老庄的辩证思维，语言凝练而哲思深邃，《绝句·人生无百岁》即为其对生命本质的终极叩问。
二、古诗原文
《绝句·人生无百岁》
人生无百岁，百岁复如何？
古来英雄士，各已归山河。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元明易代之际，刘基历经乱世浮沉：早年隐居著书以明志，中年出山助朱元璋定鼎天下，晚年却因政治倾轧被迫归隐。这种“进退两难”的人生境遇，使其对生命意义产生深刻反思。诗中“人生无百岁”的慨叹，既是对个体寿命的客观认知，亦暗含对历史虚无主义的批判——元朝统治者痴迷长生术、明朝开国后功臣争权夺利，种种荒诞现象促使刘基以诗为刃，剖开权力与欲望的虚妄本质。据考证，此诗或作于洪武四年（1371）他辞官归乡后，彼时其已年逾六旬，目睹同僚或死或贬，更觉“功名皆幻影”。
四、诗词翻译
人生难有百岁之寿，
即便活到百岁又当如何？
自古以来的英雄豪杰，
终究化作尘土，归于山陵。
五、诗词赏析
1. 生命哲学的双重解构
首句“人生无百岁”以否定句式直指生命本质，化用《古诗十九首》“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诗意，却更显冷峻。次句“百岁复如何”以反问强化质疑：即便突破寿命极限，亦难逃“终归尘土”的结局。这种对生命长度的彻底解构，与刘基辅佐朱元璋时目睹的权力更迭形成互文——秦始皇求仙丹、汉武帝建承露盘，历代帝王对长生的追逐，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一场荒诞剧。
2. 历史镜像的颠覆性运用
后两句“古来英雄士，各已归山河”将视角转向历史英雄。传统咏史诗常以“不朽”颂扬功业，刘基却以“归山河”的意象消解其崇高性：诸葛亮“出师未捷身先死”、曹操“固一世之雄而今安在哉”，无论成败皆难逃自然规律。这种视角暗含对儒家“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的批判——当英雄的肉体与功业同朽，所谓的“不朽”不过是权力建构的幻觉。
3. 结构中的情感张力
全诗四句形成“现实—历史”的二元结构：前两句以个体生命为切入点，后两句以群体命运为参照系。从“无百岁”到“归山河”，情感由悲怆转向绝望，最终归于彻底的虚无主义。这种结构安排，使短小绝句承载了超越其体量的哲学深度，堪称明代咏史诗的巅峰之作。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道家老庄思想的诗化表达
刘基的哲学思想深受《庄子》影响，诗中“人生无百岁”与“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生命观一脉相承；“百岁复如何”则暗合《道德经》“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的辩证思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是否顺应自然之道。他在《郁离子》中曾言：“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此诗正是其生死观的诗化凝练。
2. 儒家入世精神的反向书写
作为辅佐朱元璋的“帝王师”，刘基本应秉持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想，但诗中“古来英雄士，各已归山河”却暴露了其对儒家价值观的深刻怀疑。这种矛盾恰似他在《卖柑者言》中对“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官场讽刺——当英雄的功业沦为权力游戏的注脚，所谓的“入世”不过是沉沦于虚妄的轮回。
3. 佛教“诸行无常”的隐喻系统
“山河”一词在诗中具有双重象征：既指坟墓，亦暗喻佛教“色即是空”的宇宙观。刘基在《拟连珠》中写道：“盖闻物无久而不变，故君子居安思危”，此诗中的“归山河”正是对“万物皆流”的文学化表达。英雄的肉体消亡与山河的永恒存在形成鲜明对比，暗示个体生命在时空维度中的渺小，从而消解了世俗对功名的执念。
4. 存在主义哲学的东方先声
刘基的生死观与西方存在主义遥相呼应。海德格尔“向死而生”的理论强调，正视死亡的必然性才能激发真实的生命动力；萨特“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则指出，人通过自由选择赋予生命意义。刘基在诗中通过“百岁复如何”的诘问，揭示了生命本质的荒诞性——当长寿无法带来意义，人唯有在有限性中创造价值。这种思想比西方存在主义早三个世纪，堪称东方哲学中的“超前智慧”。
5. 现代性困境的预言性启示
在当代社会，刘基的诗作仍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现代人陷入“用健康换财富，再用财富买健康”的怪圈，恰似诗中“百岁复如何”的现代版演绎。科技延长了寿命，却未必提升了生命质量；社交媒体制造了“永恒”的幻觉，却加速了真实人际关系的消亡。此诗警示我们：真正的“不朽”不在于寿命长短或功业大小，而在于是否以自由之姿活过——这或许正是刘基留给后世最珍贵的精神遗产。
结语
刘基的《绝句·人生无百岁》是一曲超越时代的生命悲歌。它以二十八字道破千年迷思：生命的价值不在于长度，而在于是否能在虚妄中坚守真实，在无常中创造永恒。当我们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迷失时，重读这首绝句，或许能找回那份“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正如刘基在乱世中选择的“进退自如”，真正的智慧，永远在于对生命本质的清醒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