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雁》作者：明代 王恭
一、《春雁》作者简介
王恭（约1343—？），字安中，自号“皆山樵者”，福建闽县（今福州闽侯）人，明代“闽中十才子”之一。他出身贫寒，少时游历江海，壮年隐居七岩山二十余载，以樵夫自居，过着“葛衣草履”的清贫生活。永乐四年（1406年），因才学被荐入翰林院，参与编修《永乐大典》，书成后授翰林典籍之职。然而，他厌倦官场浮华，毅然辞官归隐，终身未再出仕。其诗风淡泊自然，常以山水、隐逸为题材，借物言志，表达对自由生活的向往。
二、古诗原文
《春雁》
春风一夜到衡阳，楚水燕山万里长。
莫怪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永乐四年（1406年）冬末春初。王恭奉诏入京参与编修《永乐大典》，历时数年，书成后虽获官职，却深感官场束缚。归乡途中，他途经衡阳，见春雁北归，触景生情，联想到自己的人生抉择。衡阳自古有“雁城”之称，相传北雁南飞至此不再南行，待春暖便启程返乡。王恭以春雁自喻，借雁群“不恋江南、执意北归”的意象，抒发对隐逸生活的坚守，暗含对仕途的疏离与批判。
四、诗词翻译
一夜之间，春风拂遍衡阳城，
大雁盘算着从楚水之畔飞回燕山之旁，
跨越万里山河的漫长旅程。
莫要责怪春来便匆匆北归——
江南虽风光旖旎，终究是异乡。
五、诗词赏析
1. 意象的对比与张力
诗中“春风”与“楚水燕山”构成空间与时间的双重对比。首句“春风一夜到衡阳”以“一夜”突显春讯之迅疾，暗喻归心之切；次句“楚水燕山万里长”则以“万里”铺陈归途之遥远，形成速度与距离的强烈反差。大雁本可流连江南的温暖，却选择“春来便归去”，这种“逆常理”的行为，实则是对“故土”的执着追寻。
2. 反讽与隐喻的交织
后两句“莫怪春来便归去，江南虽好是他乡”以拟人化手法，借大雁之口道出诗人心声。江南在传统诗词中常象征富庶与温柔乡，但王恭却以“他乡”贬之，暗讽官场如“江南”般看似美好实则虚浮。而“燕山”虽寒冷贫瘠，却是精神归宿，隐喻隐逸生活的质朴与自由。这种“以南贬南、以北誉北”的反讽，颠覆了传统思乡诗的范式。
3. 结构的递进与升华
全诗四句层层递进：首句点明时间与地点，次句铺陈空间跨度，第三句以“莫怪”引发疑问，末句以“他乡”点明主旨。从“春风”到“归去”，从“万里”到“他乡”，情感由外而内，由具象到抽象，最终归结为对精神家园的终极追问。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历史语境中的士人抉择
王恭所处的明代初期，科举制度虽恢复，但士人仍面临“仕隐”矛盾。朱元璋以严刑峻法控制文人，永乐朝虽文化繁荣，却暗藏思想禁锢。王恭作为《永乐大典》的编纂者之一，深知文化工程背后的政治目的。他选择辞官归隐，既是对个人自由的捍卫，也是对明代初期士人精神困境的回应。诗中“江南虽好是他乡”一句，实则是对“学而优则仕”传统价值观的质疑——若仕途如“他乡”，则隐逸方为“故土”。
2. 地域符号的象征转化
“衡阳”“楚水”“燕山”并非单纯地理坐标，而是文化符号的叠加。衡阳作为大雁的“终点站”，象征人生阶段的转折；楚水泛指江南，暗喻官场浮华；燕山则代表北方故土，隐喻精神原乡。王恭通过地域符号的错位使用（如以福建人之身称江南为“他乡”），消解了地域认同的固定性，将“故土”从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境界。这种转化与陶渊明“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宣言异曲同工，却更显含蓄深邃。
3. 生命哲学的隐逸表达
王恭的隐逸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对生命本质的洞察。他以“春雁”为媒介，构建了一套独特的生命逻辑：大雁不因江南温暖而停留，正如士人不因官场富贵而迷失；北归之路虽艰险，却是回归本真的必经之途。这种“向死而生”的哲学，与庄子“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的寓言相通，强调物质极简与精神丰盈的平衡。在明代商品经济萌芽、士人逐利之风渐起的背景下，王恭的选择具有前瞻性的批判意义。
4. 艺术形式的创新突破
作为七言绝句，《春雁》在形式上继承了唐诗的凝练，却在内涵上突破了传统咏物诗的局限。王恭未拘泥于对大雁形态的描写，而是以“春雁北归”为切入点，将物性与人性融合，创造出“物我合一”的意境。此外，他通过“莫怪”“虽好”等口语化表达，弱化了诗歌的雕琢感，增强了现实批判的力度。这种“以俗为雅”的创作手法，对后世闽派诗人（如谢肇淛、徐熥）产生深远影响。
5. 现代性的精神共鸣
在当代社会，“江南虽好是他乡”的感慨依然具有启示意义。当“内卷”“躺平”成为时代关键词，王恭的“春雁哲学”提供了一种超越路径：他拒绝将生命简化为“追求舒适”或“逃避责任”的二元选择，而是主张在精神层面构建“燕山”般的归宿。例如，现代人常陷入“故乡回不去、他乡留不下”的困境，而王恭的“北归”意象启示我们：真正的归属感不在于地理空间，而在于对自我价值的坚守。
结语
王恭的《春雁》是一曲隐逸者的精神宣言，它以大雁北归为镜像，映照出士人在仕隐之间的痛苦抉择。诗中“江南”与“燕山”的对话，实则是物质与精神、世俗与超脱的永恒辩题。在明代初期的文化语境中，王恭以诗歌为舟，载着对自由的向往，驶向精神的彼岸。今日重读此诗，我们不仅是在欣赏一首绝句，更是在与一位拒绝妥协的灵魂对话——他告诉我们：生命的意义，不在于抵达何处，而在于始终清楚自己为何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