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哉行·其一》作者:东汉 曹操
一、作者简介
曹操(155—220),字孟德,沛国谯县(今安徽亳州)人,东汉末年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他以“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智慧统一北方,推行屯田制恢复经济,奠定曹魏政权根基。其文学成就与政略并重,诗作以“建安风骨”著称,既有“白骨露于野”的民生哀歌,亦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壮志豪情。曹操善用乐府旧题创新,将历史典故与现实关怀熔铸一炉,《善哉行·其一》即为其咏史抒怀的典范之作。
二、古诗原文
《善哉行·其一》
古公亶甫,积德垂仁。思弘一道,哲王于豳。
太伯仲雍,王德之仁。行施百世,断发文身。
伯夷叔齐,古之遗贤。让国不用,饿殂首山。
智哉山甫,相彼宣王。何用杜伯,累我圣贤?
齐桓之霸,赖得仲父。后任竖刁,虫流出户。
晏子平仲,积德兼仁。与世沈德,未必思命。
仲尼之世,王国为君。随制饮酒,扬波使官。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建安年间(196—219),正值汉末战乱、诸侯割据之际。曹操在平定黄巾军、官渡之战后,逐步统一北方,但民生凋敝、道德崩坏的社会现实令其深感忧虑。他推行屯田制以恢复经济,却面临豪强抵制与百姓质疑;他挟天子以令诸侯,却被视为“汉贼”。在此背景下,曹操借古公亶甫、伯夷叔齐等历史人物事迹,探讨仁政与治国兴衰之理,既是对自身政治理想的辩白,亦是对士人道德选择的叩问。
四、诗词翻译
古公亶甫广积仁德,成为豳地贤明君主;
太伯仲雍断发文身,让国之德流传百世;
伯夷叔齐饿死首阳,宁弃王位不食周粟;
仲山甫辅佐宣王中兴,却因杜伯之冤蒙尘;
齐桓公依赖管仲称霸,晚年任用竖刁致身死虫流;
晏婴历仕三朝积德,关键时刻未必能舍生取义;
孔子时代王室衰微,管仲饮酒守礼,终成使臣典范。
五、诗词赏析
- 结构严谨,咏史与自喻交织
全诗以八组历史典故构成,每组四句形成独立单元,通过“古公亶甫—太伯仲雍—伯夷叔齐—仲山甫—齐桓公—晏婴—孔子”的叙事脉络,构建从西周到春秋的历史纵深。曹操以“哲王”“圣贤”“霸主”等称谓褒贬人物,实则暗喻自身:他既如古公亶甫般推行仁政(屯田制),又如齐桓公般依赖贤臣(荀彧、郭嘉),却也面临竖刁式小人的谗害(如孔融、杨修之死)。 - 对比手法,凸显仁政困境
诗中多处运用对比:古公亶甫“积德垂仁”与齐桓公“虫流出户”形成善恶终局之比;伯夷叔齐“让国不用”与晏婴“未必思命”构成道德选择之辨。曹操通过历史反例警示:仁政需贤臣辅佐(如仲山甫与宣王),但贤臣亦可能因君主昏聩而蒙冤(如杜伯之死);霸业依赖权谋(如管仲“尊王攘夷”),却易因晚节不保而崩塌(如竖刁乱政)。 - 语言凝练,典故暗藏机锋
全诗无一字直抒胸臆,却通过典故选择传递政治立场。如“随制饮酒”暗讽孔子时代“礼崩乐坏”,实则褒扬管仲“饮酒不越制度”的守礼行为,呼应曹操“唯才是举”的用人观——他既需如管仲般的实用之才,亦警惕如竖刁般的佞臣。末句“扬波使官”更以双关语收束:既指管仲出使诸侯的功业,亦暗喻曹操“挟天子”的合法性辩白。
六、诗词深度解读
- 历史循环论下的政治哲学
曹操以八组典故构建“仁政—衰败—复兴—再衰”的历史循环模型。古公亶甫的仁政使豳地繁荣,却因季历继位引发太伯让国;齐桓公的霸业因管仲而兴,又因竖刁而亡;晏婴的积德兼仁未能阻止齐国内乱。这种循环暗示:仁政虽为治国根本,却需制度保障(如屯田制的土地分配)与贤臣辅佐(如荀彧的谋略),否则终将沦为历史泡影。曹操借此批判东汉末年“名士空谈仁义,豪强兼并土地”的乱象,强调“法、术、势”结合的治国方略。 - 道德困境中的士人选择
诗中人物面临双重道德考验:伯夷叔齐的“让国”与晏婴的“沈德”形成极端选择。曹操通过“饿殂首山”与“未必思命”的对比,揭示士人在乱世中的生存悖论——坚守道德可能丧命(如孔融),妥协现实则背弃理想(如荀彧)。这种困境映射曹操自身的矛盾:他既以“周公吐哺”自喻,又因“挟天子”被骂为“汉贼”;既推行屯田制惠民,又因严刑峻法遭非议。诗末“扬波使官”的模糊态度,正是其对道德与功利平衡的无奈妥协。 - 乐府旧题的创新与突破
《善哉行》为乐府旧题,原属“相和歌辞·瑟调曲”,多写游子思乡或男女情爱。曹操突破传统题材,将历史咏叹与政治批判结合,开创“咏史诗”新范式。其创新体现在:- 叙事结构:以典故串联历史,形成“总—分—总”的宏大框架;
- 语言风格:摒弃汉乐府的铺陈排比,采用“四言为主、杂以五言”的灵活句式,增强节奏感;
- 思想深度:将个人命运与历史规律结合,赋予诗歌哲学思辨色彩。
这种创新直接影响曹植《赠白马王彪》、嵇康《咏怀诗》等后世咏史诗的创作。
- 曹操的“仁政悖论”与现实批判
诗中“积德垂仁”与“虫流出户”的强烈反差,暴露曹操政治理想的内在矛盾:他深知仁政是稳定统治的基础(如屯田制保障粮食供应),却不得不依赖权谋(如“挟天子”)和武力(如官渡之战)实现统一。这种矛盾在“齐桓之霸”典故中尤为突出——管仲的“尊王攘夷”既是仁政体现,也是霸权工具;齐桓公的“虫流出户”则警示:若缺乏制度约束,仁政终将异化为暴政。曹操借此暗示:汉末乱世需“仁政与法术结合”,而非单纯复归西周礼制。 - 诗歌中的“时间意识”与历史焦虑
全诗贯穿强烈的时间焦虑:从古公亶甫的“哲王于豳”到齐桓公的“虫流出户”,历史如流水般不可逆转。曹操通过“行施百世”“随制饮酒”等词,强调道德传承与制度延续的重要性,实则暗喻自身政权合法性的危机——他需在有限时间内完成统一,否则将重蹈齐桓公覆辙。这种焦虑在《龟虽寿》“老骥伏枥”中更显迫切,构成曹操诗歌的独特精神底色。
结语
《善哉行·其一》是曹操政治思想的文学化呈现。他以历史为镜,照见乱世仁政的困境与士人道德的挣扎,既批判东汉末年的腐朽统治,亦反思自身政权的合法性危机。诗中“积德垂仁”的理想与“虫流出户”的现实形成永恒张力,使这首咏史诗超越时代局限,成为理解中国传统政治文化的钥匙。在今天重读此诗,我们仍能感受到曹操“明明如月,何时可掇”的求索精神,以及他对“天下归心”的深沉渴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