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蓼花》作者:宋 陆游
一、《蓼花》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爱国诗人、史学家。他生于北宋灭亡之际,幼年随家迁徙,深受家国破碎之痛。仕途坎坷,曾因主战抗金屡遭主和派打压,官至宝章阁待制却屡遭贬谪。其诗作兼具李白之豪放与杜甫之沉郁,尤以炽热的爱国情怀著称,现存九千余首,被誉为“诗史上的爱国丰碑”。晚年归隐山阴,笔耕不辍,其诗风从激昂转向沉郁,却始终未改收复中原之志。
二、古诗原文
《蓼花》
十年诗酒客刀州,每为名花秉烛游。
老作渔翁犹喜事,数枝红蓼醉清秋。
三、写作背景
淳熙五年(1178年),54岁的陆游因“燕饮颓放”被罢免嘉州知州,结束了近十年的四川宦游生涯。此前,他在益州(今成都)任参议官期间,虽官职清闲,却常以诗酒自娱,遍访蜀地名花。此诗作于罢官归隐山阴前夕,诗人以“老作渔翁”自嘲,实则借秋日红蓼寄托对往昔的怀念与对现实的超脱。红蓼作为水边常见野花,其生命力顽强、花色艳丽,恰与陆游历经磨难仍坚守志向的精神相契合。
四、诗词翻译
十年来,我以诗酒为伴客居益州,常为赏名花而秉烛夜游。
如今老去归隐,甘作江畔渔翁,却仍为几枝红蓼沉醉于清秋。
五、诗词赏析
- 今昔对比中的心境转折
首联“十年诗酒客刀州”以时间跨度勾勒宦游生涯,“每为名花秉烛游”化用《古诗十九首》“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的典故,既表现对美的执着追求,也暗含对时光虚度的无奈。颔联笔锋陡转,“老作渔翁”以《楚辞·渔父》的隐逸意象自喻,却以“犹喜事”破题——红蓼虽非名花,却以野性之美触动诗人。这种“由雅入俗”的审美转向,实则是陆游在仕途失意后,从“庙堂之志”转向“江湖之趣”的精神写照。 - 红蓼的象征意蕴
红蓼在诗中具有多重象征:其一,作为秋日意象,其“红艳”与“清秋”形成色彩对比,暗合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的审美趣味;其二,作为水边野草,其“数枝”之微与“醉”之深形成张力,既呼应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闲适,又暗藏辛弃疾“醉里挑灯看剑”的隐痛;其三,红蓼的“醉”与诗人的“醉”形成互文,既指酒酣微醺,更喻对生命本真的沉醉。 - 语言艺术与章法
全诗以“十年—老作”“名花—红蓼”“秉烛游—醉清秋”三组对比构建叙事逻辑,语言平实却暗藏机锋。如“客刀州”之“客”字,既点明宦游身份,又暗含“客居异乡”的漂泊感;“渔翁”之“翁”与“红蓼”之“红”形成色彩与年龄的双重反差,使末句“醉清秋”更具感染力。
六、诗词深度解读
- 红蓼:从边缘到中心的审美突围
在宋代文人审美体系中,红蓼常被视为“野草”而非“名花”。陆游却以“数枝红蓼醉清秋”赋予其诗意价值,这一选择具有双重意义:
- 对主流审美的反叛:宋代文人推崇梅兰竹菊的“四君子”品格,红蓼因其生长于水边、花色艳丽,常被贬为“俗物”。陆游却从《诗经·郑风》“隰有游龙”中发掘其古典意蕴,将“游龙”(蓼花古称)的飘逸与“红蓼”的热烈结合,重构了红蓼的审美形象。
- 对生命状态的隐喻:红蓼“不择土地,不选干湿”的生命力,恰似陆游“位卑未敢忘忧国”的坚守。其“花期从初秋撑到初冬”的持久,亦暗合诗人“僵卧孤村不自哀”的执着。这种“以野草喻志士”的手法,在陆游其他诗作中亦有体现,如《卜算子·咏梅》中“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梅花意象。
- “醉”的哲学:从沉沦到超越的精神轨迹
诗中“醉”字是解读陆游晚年心态的关键:
- 酒醉与心醉的交织:陆游罢官后常以酒消愁,但其“醉”并非单纯逃避。在《游山西村》中,他写“莫笑农家腊酒浑”,在《蓼花》中写“数枝红蓼醉清秋”,均以“醉”为媒介,实现从现实困境到精神自由的跨越。这种“醉”与李白“天子呼来不上船”的狂放不同,更接近陶渊明“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的澄明。
- 审美救赎的路径:红蓼的“醉”是自然之美对人性压抑的补偿。当陆游在江畔凝视红蓼时,他看到的不仅是植物,更是“秋色无人管”的自由意志。这种“以物观物”的审美态度,使其超越了“主战”与“主和”的二元对立,达到“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哲学境界。
- 时空维度中的生命诗学
全诗通过时空转换构建生命叙事:
- 时间维度:从“十年”到“清秋”的跨度,暗含对生命历程的回顾。红蓼的“数枝”与“十年”形成数量对比,暗示青春的热烈与晚年的淡泊;而“清秋”作为时间节点,既指自然季节,亦喻人生暮年。
- 空间维度:“刀州”(益州)与“江畔”的空间转换,象征从仕途到隐逸的位移。红蓼作为“边缘植物”,其生长于“水边”的特性,恰似诗人从“中心”到“边缘”的人生轨迹。但正是这种“边缘性”,使红蓼成为观照世界的独特视角——当主流文人追逐“名花”时,陆游却在“数枝红蓼”中发现了生命的本质。
- 文化原型与个体经验的融合
红蓼在诗中承载着多重文化原型:
- 《诗经》传统:“隰有游龙”的古老意象,赋予红蓼以“文化基因”的厚重感。陆游通过唤醒这一原型,将个人情感升华为集体记忆。
- 渔樵意象:“渔翁”作为中国文人精神原型,在陆游笔下被赋予新内涵。与传统渔翁的“避世”不同,陆游的“渔翁”是“身在江湖,心系庙堂”的矛盾体——他“醉清秋”的姿态下,仍隐含着“但悲不见九州同”的隐痛。
- 秋日母题:从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到杜甫“万里悲秋常作客”,秋日常与悲情关联。陆游却以红蓼的“红”打破这一传统,创造出“秋色无人管,半属芦花半蓼花”的明艳图景。这种对秋日母题的改写,体现了陆游“老骥伏枥”的生命意志。
结语
陆游的《蓼花》以微小植物为切入点,通过今昔对比、意象重构与哲学升华,展现了诗人从“仕途失意”到“精神超越”的心路历程。红蓼作为“边缘植物”,在陆游笔下成为观照生命本质的镜子——它既是对主流审美的反叛,也是对个体价值的确认;既是自然之美的颂歌,更是生命意志的宣言。当八百年后的我们重读“数枝红蓼醉清秋”时,仍能感受到那穿越时空的生命热度,这或许正是经典诗歌的永恒魅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