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上口占三首 其三》作者：宋 陆游
一、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南宋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作为南宋最具影响力的爱国诗人，他出身于官宦世家，自幼受家庭爱国思想熏陶，早年因秦桧打压科举失利，中年投身抗金前线，晚年罢官归隐乡野。其诗作现存九千余首，内容涵盖家国情怀、田园生活、人生哲思等多个维度，语言兼具李白的豪放与杜甫的沉郁，尤以《示儿》《钗头凤》等名篇传世。在政治理想破灭后，他以诗酒自娱，将人生感悟融入日常书写，成为南宋文人精神史的重要坐标。
二、古诗原文
《枕上口占三首·其三》
五十年间万事空，懒将白发对青铜。
故人只有桃花在，惆怅无情一夜风。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南宋宁宗庆元六年（1200年）三月，时年陆游七十六岁，罢官归居山阴已逾十载。此时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主和派当道，诗人抗金复国的理想彻底破灭。在故乡的茅檐下，他以一己之力维持全家生计，生活清苦却自得其乐。一个春寒料峭的深夜，诗人辗转难眠，回望半生经历：从少年科举受挫到中年军旅漂泊，从晚年编修史书到归隐田园，五十年间“报国计安出”的壮志与“灭胡心未休”的执念，最终都化作“万事空”的苍凉。面对铜镜中斑白的鬓发，他提笔写下此诗，以桃花与春风的意象，完成对生命流逝的终极叩问。
四、诗词翻译
五十年光阴匆匆而过，
世间万事皆成虚空。
我懒于对镜梳理白发，
唯有桃花依旧笑对春风。
可恨那无情的一夜狂风，
吹落满树繁花，
徒留惆怅在心中。
五、诗词赏析
- 时空交织的苍凉感
首句“五十年间万事空”以时间跨度构建历史纵深感，将个人命运与南宋偏安的国运交织。陆游自1153年进士及第至1200年归隐，恰近五十年，其间历经秦桧打压、张浚北伐失败、孝宗“隆兴和议”等重大事件，个人抱负屡屡受挫。次句“懒将白发对青铜”通过动作描写深化苍凉：铜镜（青铜）在宋代是文人梳妆的常用器物，但诗人却“懒”于对镜，既暗示其年老体衰，更体现对现实的无力感——当抗金理想化为泡影，连“正衣冠”的仪式都失去意义。 - 桃花意象的双重性
“故人只有桃花在”一句，桃花既是自然景物，又是诗人情感的投射。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桃花象征春光与美好，如《诗经·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即以桃花喻新娘的青春；但陆游笔下的桃花却承载着物是人非的悲怆。结合其生平，此句或暗含对故人的追思——1156年，他与表妹唐琬被迫分离，1199年唐琬已去世二十余年，桃花的“依旧盛开”与故人的“阴阳两隔”形成强烈反差，强化了“万事空”的主题。 - 春风的解构与重构
末句“惆怅无情一夜风”将自然现象升华为哲学符号。春风在古典诗词中多象征生机，如杜甫“春风花草香”、白居易“春风送暖入屠苏”；但陆游却赋予其“无情”的特质，暗示命运的无常。这种解构与重构，体现其对传统意象的突破——当个人遭遇与时代困境重叠，连最温柔的春风都成为摧毁美好的帮凶，从而深化了全诗的悲剧色彩。
六、诗词深度解读
- 生命困境的诗意突围
此诗表面写闲愁，实则蕴含陆游对生命困境的深刻思考。五十年间，他经历了从“上马击狂胡”的壮志到“细雨骑驴入剑门”的落寞，从“夜阑卧听风吹雨”的忧国到“僵卧孤村不自哀”的超脱，最终在“万事空”的顿悟中完成精神突围。这种突围不是消极的放弃，而是通过艺术创作实现生命的永恒——正如桃花虽被风吹落，却以诗的形式定格在文学史中，成为后世读者感知南宋文人精神世界的窗口。 - 归隐书写的文化密码
陆游的归隐与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归隐有本质区别。陶渊明的归隐是对仕途的彻底否定，追求“自然”的纯粹；而陆游的归隐则是“穷则独善其身”的妥协，其诗中常流露出“未竟事业”的遗憾。此诗中“懒将白发对青铜”的“懒”，既是身体衰老的无奈，也是心理防御的机制——通过拒绝照镜，他回避了“英雄迟暮”的现实，转而在桃花与春风的意象中寻找精神慰藉。这种矛盾心态，正是南宋文人“进退失据”的典型写照。 - 佛教思想的世俗化表达
诗中“万事空”的观念，与佛教“空”的哲学密切相关。佛教认为，世间万物皆为“幻有”，最终归于“空”；但陆游却未陷入虚无主义，而是以“桃花在”肯定现实的美好。这种思想与宋代禅宗“日日是好日”的观念相通，体现其“儒释道”融合的精神境界。但与禅宗的“无分别心”不同，陆游更强调“有情”的价值——他曾在《示儿》中写道“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家国情怀；而在此诗中，则将情感具象化为桃花，实现从宏观到微观的精神贯通。 - 南宋文人精神史的缩影
此诗可视为南宋文人精神史的微型史诗。从“五十年间”的时间跨度，到“白发对青铜”的空间场景，再到“桃花与春风”的意象组合，陆游以极简的笔触勾勒出南宋文人的生存困境：他们生于乱世，既怀有“致君尧舜”的理想，又不得不面对“偏安一隅”的现实；既渴望“建功立业”，又被迫“归隐田园”。这种矛盾在陆游身上尤为突出——他一生笔耕不辍，创作九千余首诗，正是通过艺术创作抵抗时间的侵蚀，在“万事空”的宿命论中寻找生命的意义。 - 桃花意象的文学传承
陆游对桃花的书写，继承了自《诗经》以来的文学传统，又赋予其新的时代内涵。在《诗经·桃夭》中，桃花是婚姻幸福的象征；在陶渊明《桃花源记》中，桃花是理想社会的隐喻；而在陆游笔下，桃花则成为历史变迁的见证者与生命流逝的陪伴者。这种传承与创新，体现陆游作为“南宋大家”的文学自觉——他既尊重传统，又敢于突破，以日常景物承载深刻哲思，使此诗超越了个人抒情的范畴，成为南宋文学的经典之作。 - 时间意识的哲学升华
全诗暗含三条时间轴：自然时间（一夜春风）、历史时间（五十年间）、个体时间（白发对青铜）。三者交织形成张力：自然的短暂与历史的漫长、个体的渺小与时代的宏大构成强烈对比，但陆游却以“桃花在”实现时间的和解——当自然景物成为历史的载体，个体生命便通过艺术创作获得永恒。这种时间意识，与苏轼“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的哲思异曲同工，体现南宋文人对生命本质的深刻洞察。
结语
陆游的《枕上口占三首·其三》，是一首在苍凉中绽放的生命之歌。它以桃花与春风为媒介，将五十年的人生沧桑、家国情怀与哲学思考融为一体，成为南宋文人精神世界的真实写照。当我们在八百年后的深夜重读此诗，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生命力量——它告诉我们：真正的永恒，不在功名利禄，而在艺术创作中；真正的意义，不在“万事皆成”，而在“桃花依旧”的坚守。这种坚守，正是中华文化“自强不息”精神的生动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