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饥食齑面甚美戏作二首 其二》作者：宋 陆游
一、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南宋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作为南宋最具影响力的爱国诗人，他一生笔耕不辍，现存诗作九千余首，兼具李白的豪放与杜甫的沉郁。其仕途坎坷，早年因秦桧打压科举失利，中年投身抗金前线，晚年罢官归隐乡野。在山阴的茅檐下，他以诗酒自娱，将政治失意转化为对日常生活的诗意记录。此诗创作于其闲居期间，通过一碗家常面食的描写，展现其“穷且益坚”的精神境界，成为南宋文人饮食诗的经典之作。
二、古诗原文
《朝饥食齑面甚美戏作二首·其二》
一杯齑馎饦，手自芼油葱。
天上苏陀供，悬知未易同。
三、写作背景
淳熙十六年（1189年），64岁的陆游已罢官归居山阴近十年。此时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主和派当道，诗人抗金复国的理想彻底破灭。在故乡的茅檐下，他以一己之力维持全家四十余口生计，生活清苦却自得其乐。此诗创作于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诗人饥肠辘辘，遂亲手烹制一碗齑面：将姜蒜捣碎成齑，与面粉揉成馎饦（面片），再浇上自炸的葱油。面对这碗朴素的面食，他联想到佛教典籍中“苏陀供”（天神所食的酥酪）的传说，遂以戏谑的笔调写下此诗，在物质匮乏中发掘精神富足。
四、诗词翻译
清晨饥肠辘辘时，
一碗姜蒜面片汤，亲手浇上葱油香。
纵然天神有酥酪供奉，
怎比得上这人间烟火暖心肠？
五、诗词赏析
- 意象的平民化转向
诗中“齑馎饦”与“油葱”的组合，突破了传统饮食诗中“玉盘珍馐”的贵族化书写。齑（捣碎的姜蒜）是宋代百姓餐桌上的常见调味品，《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街市有“姜辣羹”“蒜酪汤”等小吃；馎饦则是北方游牧民族传入的面食，经宋代改良成为家常主食。陆游将这两种平民食材并置，既体现浙东山阴的饮食融合，也暗示其“处江湖之远”的身份认同。 - 动作的仪式感建构
“手自芼油葱”的“芼”字，本指采摘草木，此处活用为“浇淋”之意，生动再现诗人烹制面食的细致过程：先是将葱段在热油中炸至金黄，再缓缓淋入面碗，葱香与油香在热力作用下迸发。这一动作不仅是对美食的雕琢，更是对生活仪式感的坚守——即便罢官闲居，仍以文人雅趣对待每一餐饭。 - 对比的哲学化表达
末句“天上苏陀供，悬知未易同”运用佛教典故，将人间面食与天神供品对比。苏陀供出自《维摩诘经》，指天神以酥酪为食的纯净境界；而陆游却认为，这碗饱含烟火气的面食，因其凝聚了人的劳动与情感，反而比虚无缥缈的天神供品更真实可贵。这种对比暗含对南宋朝廷“偏安求仙”政策的讽刺，也体现其“人间有味是清欢”的生活哲学。
六、诗词深度解读
- 饮食书写的文化密码
陆游笔下的齑面，实为南宋浙东饮食文化的缩影。据《梦粱录》记载，宋代面食种类繁多，仅杭州就有“猪羊庵生面”“丝鸡面”“三鲜面”等数十种。而陆游选择的“齑馎饦”，恰是山阴乡野最常见的吃法：以自种的姜蒜为齑，以手擀面片为馎饦，再浇上自榨的菜油。这种“从田园到餐桌”的完整链条，既体现宋代文人“格物致知”的精神追求，也暗含对“自给自足”生活的向往——在政治理想破灭后，他通过饮食自主实现精神独立。 - 饥饿美学的政治隐喻
诗题中的“朝饥”二字，绝非偶然。陆游在《饥寒吟》中曾写道：“朝饥或过午，忍此良亦难”，揭示其罢官后的生计困境。但在此诗中，“饥”却成为审美体验的起点：正是饥饿赋予一碗普通面食以“甚美”的感知。这种“饥饿美学”与杜甫“夜雨剪春韭”的贫贱诗意一脉相承，更与南宋朝廷“直把杭州作汴州”的醉生梦死形成鲜明对比——当权者沉溺于“山外青山楼外楼”的享乐时，陆游却在饥饿中坚守着文人的气节与清醒。 - 手作劳动的精神救赎
“手自芼油葱”的“手自”二字，是解读此诗的关键。在宋代文人中，亲自下厨被视为“不雅”之举，但陆游却乐此不疲。他曾在《甜羹之法》中记载：“以菘菜、山药、芋、莱菔杂为之，不施醯酱”，展现其烹饪技艺；又在《种菜》诗中写道：“菜把青青间药苗，豉香盐白自烹调”，强调劳动的乐趣。这种对“手作”的推崇，实为对南宋士大夫“四体不勤”风气的批判——当他人沉迷于“焚香点茶”的雅集时，陆游通过烹饪实现身心的双重净化：揉面是体力的宣泄，浇油是情感的释放，而吃面则是生命的确认。 - 佛教思想的世俗化表达
“苏陀供”的典故，揭示了陆游对佛教“不执着”思想的吸收。佛教认为，美食与秽食本质无别，皆为“空”；而陆游却反其道而行之，认为人间面食虽不“纯净”，却因凝聚了人的情感而更具价值。这种思想与宋代禅宗“日日是好日”的观念相通，也体现其“儒释道”融合的精神境界。但与禅宗的“无分别心”不同，陆游更强调“有情”的价值——他曾在《示儿》中写道：“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家国情怀；而在此诗中，则将情感具象化为一碗面食，实现从宏观到微观的精神贯通。 - 南宋文人饮食诗的范式创新
此诗开创了南宋文人饮食诗的“平民化”范式。此前饮食诗多聚焦于宫廷宴饮（如《东京梦华录》中的“琼林宴”）或文人雅集（如林逋的“梅妻鹤子”），而陆游却将镜头对准茅檐下的家常饭。这种转向与南宋社会变迁密切相关：随着北方士人南迁，江南饮食文化逐渐融合；而陆游作为“南渡文人”的代表，通过书写乡野美食，既记录了时代变迁，也构建了新的文化认同。其影响深远，后世文人如杨万里、范成大等均沿袭此路，形成南宋饮食诗的独特流派。 - 生命困境的诗意突围
全诗暗含三条时间轴：自然时间（清晨饥饿）、历史时间（佛教典故）、个体时间（罢官闲居）。三者交织形成张力：自然的饥饿与精神的富足形成对比，历史的虚无与现实的温暖构成反讽，个体的失意与生活的诗意产生共鸣。但陆游以“戏作”的轻松笔调，将这种张力转化为生命的韧性——当政治理想化为泡影，他依然能在“一杯齑馎饦”中，找到存在的意义。这种“向死而生”的智慧，使此诗超越了饮食咏叹的范畴，成为南宋文人精神史的重要坐标。
结语
陆游的《朝饥食齑面甚美戏作二首·其二》，是一首在饥饿中绽放的文化之花。它以一碗家常面食为载体，承载着南宋文人的精神追求：在政治寒冬中坚守气节，在物质匮乏中创造诗意，在历史虚无中寻找真实。当我们在八百年后的清晨重读此诗，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生命力量——它告诉我们：真正的美味，不在玉盘珍馐，而在人心；真正的幸福，不在天神供品，而在手作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