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未尽前数日偶题长句》作者：宋 陆游
一、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爱国诗人、史学家。他生于北宋灭亡之际，自幼饱经战乱，仕途因秦桧排挤屡遭波折，却始终以抗金复国为己任。中年入蜀投身军旅，晚年退居山阴，主持编修《两朝实录》《三朝史》。其诗作九千余首，兼具李白的豪放与杜甫的沉郁，尤以《示儿》《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等爱国诗篇震撼后世。《岁未尽前数日偶题长句》作于1207年冬，时年八十三岁的陆游以五首七律描绘绍兴乡村岁末景象，在简朴生活中寄寓深沉的人生哲思。
二、古诗原文
《岁未尽前数日偶题长句·其一》
老向人间迹转孤，参差烟火出菰蒲。
数畦绿菜寒犹茁，一勺清泉手自斟。
谷贱窥篱无狗盗，夜长暖足有狸奴。
岁阑更喜人强健，小草书成郁垒符。
《岁未尽前数日偶题长句·其二》
短褐萧萧一幅巾，明时乞与水云身。
平生不售屠龙技，投老真为种菜人。
釜粥芬香饷邻父，阑猪丰腯祭家神。
又见春盘荐椒觞，茅檐啼鸟初相命。
（本文以第一首为核心赏析对象，兼顾组诗整体意蕴）
三、写作背景
此诗创作于嘉定元年（1207）冬，陆游已罢官归隐山阴十二年。此时南宋朝廷偏安江南，主和派势力猖獗，陆游虽年逾八旬，仍心系国事，但“北定中原”的理想早已化为泡影。组诗通过描绘绍兴乡村的岁末景象：寒天生长的绿蔬、自煮的茶汤、停挝的傩鼓、长冰断渡的河川，既展现农耕社会的安宁图景，又暗含对时局动荡的隐忧。诗中“僵卧闭门”的孤寂与“家人备春盘”的温馨形成对照，折射出陆游晚年复杂的心境——既有安贫乐道的超然，也有“今代无人”的时政感慨。
四、诗词翻译
我年老独行于世，踪迹愈发孤寂，只见菰蒲丛中升起参差的炊烟。数畦绿菜在寒冬中依然茁壮生长，我亲手舀取一勺清泉煮茶。谷物丰收使篱笆外无盗贼窥伺，长夜漫漫唯有狸猫为我暖足。岁末更欣喜自己身体强健，挥毫写下驱邪的郁垒符。再看那粗布短衣裹身，头戴幅巾的隐者形象，平生虽有屠龙之技却无处施展，如今真成了种菜的老农。釜中香粥赠邻翁，栏里肥猪祭家神，又见春盘与椒酒，茅檐下啼鸟催人醒。
五、诗词赏析
- 意象的寒暖交织
首联“参差烟火出菰蒲”以朦胧炊烟勾勒乡村图景，暗合王维“大漠孤烟直”的静谧，但“菰蒲”的湿地意象更添江南水乡的灵动。颔联“绿菜寒犹茁”与“清泉手自斟”形成冷暖对比：绿菜之“寒”象征生命力的坚韧，清泉之“斟”则凸显隐逸生活的自足。颈联“谷贱窥篱无狗盗”化用《汉书》“谷贱伤农”的典故，将经济现象与治安状况关联，展现陆游对民生疾苦的关注；“夜长暖足有狸奴”则以生活细节消解宏大叙事，狸猫的温顺与诗人的孤寂形成微妙平衡。 - 结构的起承转合
全诗严格遵循七律平仄对仗，如“数畦”对“一勺”、“绿菜”对“清泉”，工整中见变化。首联以“迹转孤”奠定孤寂基调，颔联通过田园景象展开生活画卷，颈联转入社会观察与个人感受，尾联以“岁阑强健”收束，形成“抑—扬—抑—扬”的情感曲线。这种结构既符合传统律诗规范，又暗含陆游“以乐景写哀”的创作手法。 - 典故的隐晦运用
“郁垒符”出自《山海经》，为古代驱邪神荼、郁垒的画像，此处既呼应岁末贴桃符的民俗，又隐喻诗人以诗文自勉的坚守。“屠龙技”典出《庄子·列御寇》，原指高超却无用的技艺，陆游借此自嘲一生抗金抱负终成泡影，却无悔于“种菜人”的平凡生活。这种用典方式既增强文化厚度，又避免直白说教。
六、诗词深度解读
- 隐逸背后的精神困境
陆游的隐居并非彻底归隐，而是“以隐求仕”的权宜之计。诗中“短褐一幅巾”的装束与“种菜人”的自嘲，实则是对现实困境的妥协与超越。他通过描绘“釜粥饷邻父”“阑猪祭家神”等场景，构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道德乌托邦，但“茅檐啼鸟初相命”的孤独感又时刻提醒其与世俗的疏离。这种矛盾心理在“平生不售屠龙技”一句中达到高潮：陆游既痛惜才华无用武之地，又以“投老真为种菜人”的豁达自我和解，展现了儒家士人在政治高压下的生存智慧。 - 岁末意象的双重隐喻
“岁阑”既是自然时间的终结，也是诗人生命阶段的象征。诗中“绿菜寒犹茁”的生机与“长河冰合断船通”的萧瑟形成张力，暗示陆游对衰老与死亡的坦然接受。而“小草书成郁垒符”的细节更具深意：郁垒符本为驱邪之物，陆游却以“小草”书写，既体现其书法造诣，又暗示以诗文对抗时间侵蚀的执念。这种“以文抗老”的心态，与曹操“烈士暮年，壮心不已”的豪情形成跨时空呼应。 - 狸奴意象的文化密码
“夜长暖足有狸奴”是陆游诗歌中罕见的温馨笔触。狸猫在宋代不仅是宠物，更承载着文化象征意义：其独立温顺的特性与隐士形象契合，而“暖足”的生理功能则被赋予精神慰藉的隐喻。陆游在多首诗中提及狸奴，如“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均通过人与猫的互动展现隐逸生活的细节。这种“以小见大”的写法，使宏大的家国情怀落地为可触可感的生活片段，增强了诗歌的感染力。 - 农耕社会的诗意重构
组诗通过“谷贱窥篱无狗盗”“家人备春盘”等场景，重构了南宋乡村的诗意图景。陆游以“局外人”视角观察农耕生活：他既赞美“瑞雪先呈大有年”的丰收景象，又揭露“谷贱伤农”的现实困境；既享受“自㪺雪水煮春芽”的雅趣，又同情“僵卧闭门”的孤寂。这种复杂的情感态度，使诗歌超越了简单的田园赞美，成为研究南宋乡村社会的珍贵文献。 - 生命哲学的终极表达
尾联“岁阑更喜人强健”是全诗的诗眼。陆游以八旬高龄直面死亡，却以“喜”字消解恐惧，展现了中国文人“知天命”的豁达。这种生命观与其爱国情怀一脉相承：既然无法在战场上实现抱负，便在文学创作中延续精神生命。组诗中“古寺题诗”“小草书符”等细节，均是其对抗时间虚无的方式。正如他在《示儿》中所言“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陆游始终以“未完成”的姿态存在，其诗歌也因此具有超越时代的永恒价值。
结语
《岁未尽前数日偶题长句》是陆游晚年精神的浓缩镜像：隐逸与入世的矛盾、生命与死亡的对话、个体与集体的共鸣，共同构成这首诗的复杂内涵。陆游以七律为载体，将家国情怀、人生哲思与田园趣味熔于一炉，使简单的岁末记事升华为对人类生存状态的深刻反思。这种“举重若轻”的艺术造诣，使此诗成为南宋隐逸诗中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