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四日夜分梦范至能李知几以尤延之同集江亭诸公请予赋诗记江湖之乐诗成而觉忘数字而已》作者:宋 陆游
一、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字务观,号放翁,越州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南宋爱国诗人、史学家。他生于北宋灭亡之际,自幼饱经战乱,仕途因秦桧排挤屡遭波折,却始终以抗金复国为己任。中年入蜀投身军旅,晚年退居山阴,主持编修《两朝实录》《三朝史》。其诗作九千余首,风格兼具李白的豪放与杜甫的沉郁,尤以《示儿》《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等爱国诗篇震撼后世。此诗作于庆元二年(1196),时年七十二岁的陆游闲居故乡,通过梦境与友人共叙江湖之乐,展现其晚年隐逸生活中的精神世界。
二、古诗原文
《六月二十四日夜分梦范至能李知几以尤延之同集江亭诸公请予赋诗记江湖之乐诗成而觉忘数字而已》
露箬霜筠织短篷,飘然来往淡烟中。
偶经菱市寻溪友,却拣蘋汀下钓筒。
白菡萏香初过雨,红蜻蜓弱不禁风。
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
三、写作背景
此诗为陆游晚年闲居山阴时据梦境补写之作。庆元二年(1196),七十二岁的陆游已归隐故乡多年,政治抱负难以施展,生活趋于平淡。诗中提及的范致能(范成大)、李知几(李石)、尤延之(尤袤)均为其挚友:范成大与他同为南宋“中兴四大诗人”,李石以刚直不阿著称,尤袤则以诗文与陆游齐名。梦境中,四位诗人在江亭雅集,陆游应邀赋诗记叙江湖之乐,醒后仅存残篇。此诗既是对梦境的追忆,也是对早年蜀中军旅生涯与晚年隐逸生活的精神调和,折射出陆游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挣扎与超脱。
四、诗词翻译
我驾着用露水浸润的箬竹叶与霜色竹皮编织的小舟,在淡烟轻雾中悠然往来。偶然路过菱角市集,本欲寻访隐居的溪友,却见一丛浮萍,遂放下钓筒静坐垂钓。雨后初晴,洁白的荷花散发着清香,纤弱的红蜻蜓在微风中摇摇欲坠。诸君可曾听闻吴中趣事?如今家家团扇上,都绘着我这放达老翁的画像。
五、诗词赏析
- 意象与意境的营造
首联以“露箬霜筠”编织的短篷小舟为意象,勾勒出诗人超然物外的隐逸姿态。“淡烟”二字将江南水乡的朦胧美与诗人心境的空灵融为一体,暗合张志和“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渔父情怀。颔联“偶经”“却拣”二语,通过偶然性与选择性的交织,展现诗人随性而为的生活态度:寻友未果便转而垂钓,恰似苏轼“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颈联以“白菡萏”与“红蜻蜓”的色彩对比,构建出雨后初晴的明丽画卷,而“弱不禁风”的蜻蜓又暗含对生命脆弱的感慨,为尾联的自我调侃埋下伏笔。 - 结构与技法的精妙
全诗八句四联,突破传统律诗的起承转合模式。前三联以写景叙事为主,尾联突然转入问答,形成“平地惊雷”之效。诗人以“吴中近事”发问,看似要探讨时政,实则以“团扇画放翁”的幽默自嘲收束,将严肃话题消解于生活琐事中。这种“以轻写重”的手法,既避免了直抒胸臆的锋芒,又深化了隐逸主题的哲学内涵。 - 情感的多维表达
此诗表面写闲适之乐,实则暗藏悲慨。陆游晚年虽远离朝堂,却始终未忘“北定中原”的理想。诗中“飘然来往”的逍遥背后,是“塞上长城空自许”的无奈;“团扇画像”的戏谑之中,隐含“但悲不见九州同”的沉痛。这种复杂情感通过“乐景写哀”的手法得以升华,使诗歌具有超越时代的感染力。
六、诗词深度解读
- 梦境:现实困境的精神突围
陆游的梦境并非简单的回忆重现,而是对理想生活的重构。现实中,他因主战派身份遭打压,晚年只能“僵卧孤村不自哀”;梦境中,他却能与志同道合者泛舟江湖,这种反差折射出诗人对自由精神的向往。值得注意的是,梦中“诸公请予赋诗”的情节,暗示陆游始终以文化领袖自居,即便隐居仍渴望通过文学影响社会。这种矛盾心理在“诗成而觉忘数字”的细节中得以体现:梦境中的创作激情与醒后的记忆残缺,象征理想与现实的永恒隔阂。 - 隐逸:儒家士人的生存智慧
陆游的隐逸并非彻底归隐,而是“以隐求仕”的权宜之计。南宋偏安江南,士大夫普遍面临“进退维谷”的困境:入世则需妥协于主和派,出世则恐背离儒家责任。陆游选择“偶经菱市”“却拣蘋汀”的生活方式,既保持了与世俗的距离,又未完全切断与社会的联系。诗中“团扇家家画放翁”的细节尤为关键:百姓将诗人形象绘于团扇,既是对其文学成就的认可,也暗示陆游仍以文化符号的形式存在于公共领域。这种“隐而不遁”的姿态,体现了南宋士人在政治高压下的生存智慧。 - 自然:审美客体与精神投射
陆游对自然景物的描写,始终服务于情感表达与哲学思考。颈联“白菡萏香初过雨,红蜻蜓弱不禁风”看似纯粹写景,实则蕴含多重象征:荷花象征高洁品格,蜻蜓暗示生命短暂,雨后初晴的景象则隐喻困境中的希望。这种“物我交融”的写法,使自然景物成为诗人精神的延伸。更值得注意的是,陆游笔下的自然并非完全客观的存在,而是经过主观筛选的审美对象——“偶经”“却拣”的动作表明,诗人只关注符合其心境的景物,这种选择性观察进一步强化了隐逸主题的主观性。 - 幽默:苦涩人生的调味剂
尾联“吴中近事君知否?团扇家家画放翁”以幽默自嘲收束全诗,展现了陆游晚年豁达的人生态度。这种幽默并非简单的搞笑,而是对人生困境的超越性思考。当诗人得知自己的形象被绘于团扇时,没有表现出自傲或悲哀,而是以轻松的语气提及此事,暗示其已接受“理想无法实现”的现实。这种“以笑代哭”的表达方式,使诗歌在沉郁中透出几分超脱,体现了陆游诗歌“悲中有壮”的独特风格。 - 文化记忆:个体与集体的精神对话
此诗还隐含着陆游对文化传承的关注。团扇作为传统工艺品,承载着民间审美趣味;将诗人形象绘于其上,则使日常用品具有了文化纪念意义。陆游通过这一细节,暗示自己的诗歌与精神将通过民间渠道得以流传。这种“自下而上”的文化传播方式,与官方史书编纂形成互补,共同构建了南宋的文化记忆。当诗人询问“吴中近事”时,实则是在确认自己的文化影响力是否仍在延续——这种对身后名的关注,反映了士大夫阶层对文化传承的责任感。
结语
《六月二十四日夜分梦范至能李知几以尤延之同集江亭诸公请予赋诗记江湖之乐诗成而觉忘数字而已》是陆游晚年精神的浓缩镜像:梦境与现实的交织,隐逸与入世的矛盾,自然与自我的对话,共同构成这首诗的复杂内涵。陆游以轻盈的笔触书写沉重的主题,在“江湖之乐”的表象下,隐藏着对国家命运的深切关怀与对人生价值的永恒追问。这种“举重若轻”的艺术造诣,使此诗成为南宋隐逸诗中不可多得的经典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