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行》笔记

《长歌行》作者:宋 陆游

一、《长歌行》作者简介

陆游(1125—1210),南宋杰出爱国诗人,字务观,号放翁。其一生贯穿南北宋之交,亲历国破家亡之痛,始终以抗金复国为毕生志业。然仕途坎坷,屡遭主和派排挤,晚年归隐山阴,仍心系家国。《长歌行》约作于诗人中年时期(或乾道、淳熙年间),彼时南宋与金对峙,朝廷偏安,主战派受抑。此诗以“长歌”为体,熔铸屈原《离骚》的悲慨、汉乐府的质朴与杜甫的沉郁,借“人生”“功业”之思,抒发壮志难酬的悲愤,堪称陆游“复国理想”与“生命困境”激烈碰撞的诗性宣言。

二、古诗原文

长歌行
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
犹当出作李西平,手枭逆贼清旧京。
金印辉煌未入手,白发种种来无情。
成都古寺卧秋晚,落日偏傍僧窗明。
岂其马上破贼手,哦诗长作寒蛩鸣?
兴来买尽市桥酒,大车磊落堆长瓶。
哀丝豪竹助剧饮,如钜野受黄河倾。
平时一滴不入口,意气顿使千人惊。
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
何当凯旋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

三、写作背景

此诗约作于宋孝宗乾道、淳熙年间(1165—1189),陆游四十余岁,任夔州通判、四川制置使参议官等职。时南宋朝廷虽表面“隆兴北伐”,实则主和派暗中掣肘,导致符离之败,复国无望。陆游身处蜀地,目睹山河破碎、民生凋敝,自身却因主战主张屡遭贬谪。诗中“金印未入手”“白发种种”的喟叹,既是对个人命运的悲怆,亦是对南宋“苟且偷安”的控诉。全诗以“长歌”为载体,将壮志难酬的悲愤与“马革裹尸”的豪情交织,展现了陆游“狂放”外表下深藏的“孤愤”。

四、诗词翻译

人生若不效仿安期生,醉后骑鲸遁入东海隐,
便当如李西平,亲手斩逆贼,光复旧都长安城。
可叹功业未成金印空,白发却已悄然爬上双鬓。
今朝独卧成都古寺中,秋夜残阳偏照僧窗明。
岂能任由这杀敌之手,如寒蝉般吟哦诗句度余生?
兴至买尽市桥千坛酒,大车载酒瓶磊落成行。
丝竹激昂伴豪饮,似黄河决堤倾入钜野苍茫。
平日滴酒不沾唇,今朝意气直令千人惊惶。
国仇未雪志士老,匣中宝剑夜夜悲鸣长啸。
何时能率军凯旋,宴饮将士于飞狐城头,三更雪压边关!

五、诗词赏析

本诗以“长歌”为骨,以“壮志”为魂,熔铸历史、现实与理想于一炉。开篇以“安期生”“李西平”二典,一隐一战,暗喻人生抉择;次以“金印未入手”“白发种种”对比,抒发功业未就之悲。中段“买酒剧饮”的狂放,实为“国仇未报”的宣泄;末段“宝剑夜鸣”“凯旋飞狐”的想象,将悲愤推向高潮。全诗语言雄浑奔放,意境沉郁悲慨,既有李白“仰天大笑出门去”的豪迈,又含杜甫“艰难苦恨繁霜鬓”的苍凉,堪称陆游“狂歌”与“孤愤”的完美统一。

六、诗词深度解读

1. 英雄想象的“双典”建构
开篇“人生不作安期生,醉入东海骑长鲸。犹当出作李西平,手枭逆贼清旧京”,以“安期生”与“李西平”双典并置,构建出理想人生的两极:前者为道家隐逸,后者为儒家功业。陆游以“不作……犹当”的转折,否定隐逸,选择入世,实则暗含对南宋士人“明哲保身”风气的批判。李西平(李晟)平定朱泚之乱、收复长安的典故,既是对其“复国理想”的具象化,亦是对朝廷偏安的辛辣讽刺——南宋若真有“李西平”,何至于“旧京”沦陷百年?

2. 功业未成的“金印”与“白发”
“金印辉煌未入手,白发种种来无情”以“金印”与“白发”的意象并置,形成强烈张力。“金印”象征功业,却“未入手”,暗示陆游虽任蜀中官职,却无实权;“白发”象征衰老,却“无情”骤至,凸显时光流逝之残酷。这种对比手法,既是对辛弃疾“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的呼应,又赋予时间以历史重量——陆游的“白发”,不仅是个人衰老,更是南宋复国希望渐逝的隐喻。

3. 空间转换的“古寺”与“市桥”
“成都古寺卧秋晚,落日偏傍僧窗明”以“古寺”“秋晚”“落日”“僧窗”等意象,勾勒出孤寂清冷的画面,与前文“李西平”的豪情形成空间断裂。这种断裂,既是陆游被贬谪蜀地的现实写照,亦是其精神世界的投射——从“战场”到“古寺”,从“杀敌”到“卧秋”,空间转换的背后,是理想与现实的巨大鸿沟。而“兴来买尽市桥酒”的陡转,则以“市桥”“大车”“长瓶”的市井喧嚣,打破古寺的沉寂,暗示诗人以狂饮对抗孤寂的挣扎。

4. 酒饮狂态的“哀丝豪竹”与“千人惊”
“哀丝豪竹助剧饮,如钜野受黄河倾”以夸张笔法,描绘狂饮场景:“哀丝豪竹”的激昂乐声,与“黄河倾”的豪饮意象交织,既是对李白“会须一饮三百杯”的化用,又赋予饮酒以“泄愤”功能。而“平时一滴不入口,意气顿使千人惊”的对比,则揭示狂饮的本质:陆游并非耽溺酒色,而是借酒激发“意气”,以对抗“国仇未报”的压抑。这种“狂态”,实为“孤愤”的极端表达。

5. 宝剑夜鸣的“物我同悲”
“国仇未报壮士老,匣中宝剑夜有声”以“宝剑夜鸣”的拟人手法,将物我情感交融。宝剑本为杀敌之器,却因“国仇未报”而“夜有声”,实为陆游内心悲愤的外化。这种“物我同悲”的写法,既是对杜甫“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继承,又赋予无生命之物以人格力量——宝剑的“夜鸣”,既是陆游“匣中龙吟”的隐喻,亦是对南宋朝廷“刀枪入库”的控诉。

6. 凯旋想象的“飞狐城”意象
尾联“何当凯旋宴将士,三更雪压飞狐城”以“飞狐城”这一边塞意象,构建出理想中的凯旋场景。飞狐城(今河北涞源)为北宋抗辽要地,陆游以此代指收复失地。而“三更雪压”的细节,既渲染战场肃杀,又暗示复国之路的艰难。这种想象,既是对霍去病“封狼居胥”的遥想,亦是对南宋“畏金如虎”的鞭挞——真正的凯旋,不应是偏安江南的虚幻,而应是“雪压飞狐”的实绩。

7. 狂放表象下的“士人困境”
全诗表面写狂歌痛饮,实则暗藏“士人困境”。陆游以“李西平”自比,却无李晟之权;以“宝剑夜鸣”自况,却无杀敌之机;以“凯旋飞狐”自期,却无北伐之日。这种理想与现实的断裂,既是对南宋“主和派”的批判,亦是对士人精神困境的反思:当“复国”成为不可能,陆游只能在“狂歌”中寻找精神出口,却始终无法真正解脱。这种困境,既是陆游个人的悲剧,亦是整个时代的缩影。

8. 生命意志的“酒神精神”
“兴来买尽市桥酒”至“意气顿使千人惊”一段,展现了陆游独特的“酒神精神”。不同于陶渊明的“饮酒寄怀”,亦非李白的“斗酒诗百篇”,陆游的狂饮是生命意志的爆发——在“国仇未报”的压抑下,他以酒为媒介,将“壮士老”的悲愤转化为“千人惊”的豪情。这种“酒神精神”,既是对尼采“悲剧诞生”理论的东方回应,亦是对儒家“发愤著书”传统的现代性重构。

9. 历史循环的“长歌”隐喻
“长歌行”的体裁本身即蕴含历史循环的隐喻。从汉乐府“青青园中葵”的劝学,到陆游“国仇未报壮士老”的悲歌,长歌的形式未变,内容却从个体生命转向家国命运。陆游以“长歌”为载体,将个人命运融入历史长河,既是对“功业未就”的喟叹,亦是对“历史循环”的反抗——他深知复国无望,却仍要“长歌”,以诗篇对抗遗忘。

10. 终极价值的“剑气诗心”
全诗以“宝剑夜鸣”始,以“凯旋飞狐”终,剑与诗始终交织。宝剑象征杀敌报国,诗篇象征精神传承。陆游在“剑气”与“诗心”的碰撞中,完成了对士人价值的终极追寻:即便“金印未入手”,仍要“哦诗长作寒蛩鸣”;即便“白发种种”,仍要“匣中宝剑夜有声”。这种“剑气诗心”的统一,使陆游的“长歌”超越了个人悲欢,成为中华民族精神血脉中永不熄灭的火种。

结语
《长歌行》以豪放之笔写沉郁之情,以狂歌之态抒孤愤之志。诗中既有“李西平”的壮志、“宝剑鸣”的悲慨,亦有“市桥酒”的狂放、“飞狐城”的想象。陆游在理想与现实的撕裂中,以诗为剑,以酒为血,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熔铸成一首永恒的生命之歌。这首诗不仅是南宋爱国诗歌的巅峰之作,更是中华民族“虽九死其犹未悔”精神的诗性见证——当历史的风沙掩埋了“金印”,陆游的“长歌”仍在天地间回响,提醒后人:真正的英雄,从不向命运低头,即便“白发种种”,亦要“剑气诗心”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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